眾亡魂轉憂為喜,只那女掌櫃,火氣比在陽間時還旺。
她衝著雲百里那張掛著得意笑容的臉,啐了幾聲,啐不出活人那樣的唾沫星子,一時越發惱火,正要編排辭令,刻薄幾句秦勉,卻見雲百里將手裡燈籠輕輕一揮,嫋嫋黃煙騰起。
秦勉發現,這黃煙雖不影響亡魂們往前飄,但令忿忿然的女掌櫃不但無法靠近自己,絮叨聲也變得隱約不可聞。
這恰是她要的時機。
秦勉湊到雲百里身側,開門見山道:“草民向尊駕討教一事,這幾日來地府的亡魂裡,可有一位叫秦芳的?三十上下,乃大琉的女將軍。”
雲百里睨了一眼秦勉白袍上流沙般若隱若現的名字,反問道:“和你一個姓,一家的?是你親戚還是主人?”
秦勉模糊地回答:“家中長輩。”
“怎麼沒的?戰死的麼?”
“將軍與我,皆是遭人暗算。”
雲百里的刁滑之相褪去些,帶上凜然正色地想了想,說道:“本差沒見過這麼號人物。你是……親眼看到她嚥氣兒後,才死的嗎?”
秦勉在邊軍中做過數年哨騎,最善拿捏打探回合中的分寸。
她神色黯然地對雲百里點點頭:“確如尊駕所言的那樣,我二人先後殞命,不過相差幾息,所以草民才覺蹊蹺,為何入了地府後,未找到她。秦大人待我們這些晚輩極好,投胎前,我想見她一面,給她磕個頭。”
雲百里摸摸鼻子,丟下一句“等著,本差去問問”,便破出黃煙而去。
好一陣,雲百里才回來,很肯定地說道:“秦小將軍,本差打聽了一圈,這個時辰上路的,沒有你家大人。應是她陽壽未盡,在上頭養傷呢。你且安心投胎去吧。”
“雲官人可是見到生死簿上,確實沒有秦芳的名字?”
雲百里恢復了調侃散漫的口吻:“哎唷,小將軍,你可真是抬舉雲某了,我就是一當牛做馬的,咳,不不,我還不如牛頭馬面他們頭銜高呢,哪能看得到閻君大帝手中的生死簿。不過,雲某最不願糊弄你這樣的老實人,送魂魄去投胎和押惡鬼去地獄的差役們,我都問過咯,沒有就是沒有。”
秦勉忙出言道謝,說著“那就好,家主吉人自有天相”,心中卻滔浪翻滾。
……
秦勉十二歲時,被秦芳收為義女。
那是漢人軍隊的首領陳琅,打敗北胡軍隊、改異族國號“大晟”為“大琉”的第十七年,興和十七年。
逃回北邊草原的胡部,餘勢仍在。
二十四歲的大琉武將秦芳,從殉身疆場的母親秦清手裡,接過秦家軍兩萬騎步兵。
巾幗驍將與麾下狼兵,帶著為秦清報仇的決心,浴血廝殺,很快便收復了一座被胡軍侵佔數載的大鎮。
瀰漫著硝煙與屍臭的城內,一個女娃撲到秦芳的馬前:“將軍,收我入軍,我識漢字,還會聽、會說胡語,對往北的路也熟,我可以給將軍做探馬!”
秦芳看著她:“我怎知你不是北胡留在城中的奸細?”
女娃毫無遲滯地抖開懷中包袱,揪起一把黃髮,拎出個人頭。
“這是胡人隊正的腦袋,我偷襲捅死他後,割下的。”女娃說。
“軍衙前那排鼓,都是人皮做的。城裡的女人不願被拉去軍帳,他們就剝她們的皮,做成鼓,立在大街上。裡面,有我娘,和我姐。”女娃又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