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秦勉以葉三娘要上戶為由,問柳媽要來金家的戶帖。
她閱後確認,金家屬於本朝“民戶”底下的“商戶”,作坊中的工匠,即使不住在金家,也都掛名於本戶,由戶主管束、向街坊的里長報告。
秦勉記住了金家兩位師傅的名字。
一個叫李順,一個叫彭山。
此際,秦勉在門邊輕咳一聲,專注幹活的幾人發現東家來了,紛紛起身行禮。
其中容長臉、眉眼靈活的四旬漢子,殷勤道:“昨天聽柳媽講,大小姐病好了,大善,大善!”
他身後年輕幾歲的男子,則面相憨厚些,也無甚討好東家的開場白,而是直接說貨品的事。
“大小姐,這幾日我與老李把行會退回來的珍珠都查驗了,哪裡是我們的珠子不佳,分明是被人泡水太久,才皺了皮。”
秦勉將李、彭兩位師傅的姓名與臉對上號,點頭道:“我和柳媽都明白,是碰上了蠻橫不講理的富家女眷,行首又不肯為咱們說句公道話。算了。”
李順很善察言觀色,一聽東家這樣講,忙順竿子拍馬屁:“大小姐真是宰相氣量。幸好咱們趕工出來的換貨,及時送上貴客的船,只是苦了您奔波來去、累出一場大病。”
又話鋒一轉,從案頭撿出三四樣半成品:“我與小彭做了幾個新花樣兒,請大小姐過目。”
秦勉上輩子歷練出的眼力,今日終於也有了用武之地,不至於露了“隔行如隔山”的怯。
她接過一枚累絲嵌珠的耳璫,讚道:“只用湖珠,到底素了些,你們用瑪瑙算盤珠墜成流蘇,達官貴人、豪商巨賈的女眷會更喜歡。”
李師傅眯眼笑道:“可不,我媳婦說,她每次給咱送午飯,就在路上瞧那些有錢人家的奶奶小姐。眼見著這幾年,她們的裙衫,越來越豔,太平年歲嘛,合該如此。首飾也得顏色鮮一些,才配得起她們。”
李順關於女子能出門的事,所言不虛。
大琉之前的大晟朝,胡族統治再酷烈,於婦人的起居上,倒不似中原禮教那般嚴苛。
江山又回到漢人手裡後,朝堂致力於收復疆土、擴充田地和增加人口,還沒空在百姓風化上花心思,所以,女子們便仍保留著幾分出行的自在。
這正給了秦勉及時出門的機會。
她簡略看了一圈作坊師徒們的活計後,對兩位師傅道:“我今日體力已大好了,現下去西水關吃茶,瞧瞧街上婦人們時新的衣飾,回來畫給你們看。”
“是,小姐慢走。”
…….
晌午的秦淮河,還未完全從前夜的槳聲燈影、脂香酒味中甦醒過來。
奢華的畫舫大船,如酣眠的巨獸般,錯落停泊。
只有小船家的搖櫓木舟,已在水波中行駛,兜著街坊鄰里的生意。
秦勉沿著河岸沒走多遠,柳樹下就有艄公喊道:“金掌櫃,可要用船?”
“去西水關。”秦勉跨上小舟,撐著膝蓋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