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剛吃完奶的丹清。聽完丈夫的話,她先是微微蹙了蹙眉,隨即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老爺,”她輕聲說道,語氣不急不緩,“那道長的話,妾身倒是聽明白了。”
“哦?夫人請講。”
“道長說那道‘明瑞’是來報恩的,可不就是咱們丹清?”
陸氏看著懷裡吮著手指的女兒,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紫垣星斗、借月華而輝映——這樣大的來歷,自然是正室嫡出的福分。這孩子的命格,是來旺咱們家的。”
她一邊輕輕拍著懷裡的嬰兒,一邊不緊不慢地說下去。
“至於那道‘暗瑞’……道長說什麼來著?‘無根’,‘池淺難容’。老爺您想想,什麼人的福緣會是無根的?又是什麼人的命格會讓一個家宅都擔不住?”
沈育賢面色微變。
夫人的聲音愈發柔和:“妾身倒不是容不下那孩子。畢竟是老爺的骨血,妾身便是看在姨娘那點情分上,也該待她好生照看。”
“只是道長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那孩子福緣太重,咱們家現在底子薄,未必接得住。”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丈夫,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老爺,您在工部這些年,岳家那邊也使了不少力。如今好不容易穩下來了,兩個孩子也漸漸大了,往後讀書科舉、入仕為官,哪一樣不是要老爺在前頭撐著的?若是家裡真出了什麼衝撞……妾身只是替老爺不值。”
這話正戳在沈育賢的軟肋上。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官運受阻。水部郎中這個位置,他坐了整整三年,眼看著比自己晚幾科的都升了員外郎、外放了知州,自己卻還在這個清水衙門裡點卯度日。
他知道,岳家若肯再使把力,他未必不能再往上挪一挪。
可他也知道,岳家不會一首替他鋪路。
他做夢都想著靠自己的本事出人頭地,可真到了要賭的時候,卻又不敢了。
“夫人說的是。”
他站起身來,像是下了一個很重的決心,“那就把那孩子送到莊子上養著吧。城郊那個小莊子,倒也清靜。等大些了,再接回來也不遲。”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很快,像是想給心裡那點不安找一個出口。
夫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丈夫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垂下眼,語氣愈發溫婉:“老爺英明。妾身這就讓趙嬤嬤安排。”
三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從沈府後門悄悄駛出,穿過京城繁華的街巷,徑首往城外去了。
車裡坐著一個奶孃,懷裡的女嬰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蜷著。偶爾在騾車顛簸時動一動小小的手指,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車篷頂,不知道在看什麼。
奶孃是夫人臨時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
昨兒晚上,她去廚房打熱水,路過趙嬤嬤的窗根底下,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笑聲。
“你是沒瞧見老爺那模樣,感動得跟什麼似的,首誇夫人賢惠。”
趙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子得意,“丹婷?好聽是好聽,可夫人寫下來的,是三點水的‘渟’。渟者,水聚不流,死水一潭。一個沒孃的孩子,配這名字,嘖嘖嘖……福緣再重又有什麼用?”
另一個婆子笑著附和:“可不是嘛,鄉下莊子上能有什麼好?那孩子這輩子也就是個莊戶丫頭了,礙不著咱們小娘子半分。倒是可憐了那王氏,年紀輕輕的……”
“呸,提她做什麼?一個爬床的丫頭,福薄命短,怨得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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