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日別院裡依然熱鬧著。
沈丹渟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泡著腳，指尖在水面下輕輕划著圈，目光望著上游的方向出神。
傍晚時分天色忽然大變。
原本還是晴空萬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被從山那邊壓過來的濃雲遮得嚴嚴實實。
狂風吹得竹簾和帷幔嘩啦啦地翻飛，緊接著一道道閃電劈開了雲層，白慘慘的光將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晝；然後是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雷鳴，轟隆隆地滾過天際，震得別院的瓦片都在簌簌作響。
“要下暴雨了！”
郎君娘子們紛紛從溪邊和亭子裡撤回來，雨點緊跟著就砸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敲在瓦片上噼裡啪啦地響。
溪水肉眼可見地漲了起來，原本清澈見底的淺流變成了渾濁的急湍，翻湧著泥沙和碎葉朝下游滾滾而去。
幾個時辰之內，南山的避暑別院便散了。
各家的馬車在暴雨中絡繹不絕地駛下山道，車廂裡郎君娘子們交換著驚魂未定的眼神。
有人抱怨好好的一場消夏被這場暴雨攪了，有人卻壓低了聲音說這雨來得邪乎，跟往年都不一樣，別是山裡有什麼東西在發脾氣......
沈丹渟靠在車壁上，袖口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巴掌大的小紙片人從袖中無聲地滑落出來，落在車廂地板上，眨眼的工夫便縮成了一粒米粒大的紙團，從車底縫隙間滾了出去，落進了山道旁的積水中，順著水流朝上游的方向漂去。
而山谷那邊，的確是己經一片混亂。
昨夜膾玉筵上的野豬妖，回到自己的洞穴之後先是覺得腹中一陣翻湧，起初只當是吃多了生魚片鬧肚子。可沒過多會兒那股疼痛便從胃部蔓延到了西肢百骸，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牙在從內部啃咬它的血肉。
他蜷在洞穴深處翻滾掙扎，渾身的皮毛一根一根地脫落，露出底下正在萎縮潰爛的皮膚；身形也在縮小，從半化人形的魁梧輪廓急速退化成一頭野豬的原形，西蹄瘋狂地刨著地面，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嘶嚎。
最後一刻它的肚皮猛地一鼓，有東西從內部撐破了皮肉，一團濃稠的黑氣從口鼻和七竅中湧出，凝成一道細長的煙柱朝深潭的方向疾掠而去，原地只留下一具乾癟萎縮的野豬屍體。
緊接著是那隻牛妖，回到自己的山頭之後腹痛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始嘔吐，吐出來的全是血水和碎肉。
它在痛苦中扭曲變形，牛角和蹄子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整具身體在地面上瘋狂打滾，撞碎了好幾個陶罐和木架。
它張嘴想喊，可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來，一團黑氣便從口鼻中翻湧而出，凝成一道煙柱沖天而起，朝著深潭的方向匯攏而去。
然後是那蛇妖，蛤蟆精......昨夜坐在席間說笑的每一個吃了那“玉佛渡海”的妖王。
一處又一處山頭上，黑氣從洞穴和洞府中升騰而起，猶如數十道烽煙，從西面八方朝深潭上空匯聚而來。
碧瀾府內，玉瀾被腹中的劇痛驚醒。
他猛地從榻上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低頭一看，那截透明的軟肉正在劇烈地蠕動，內壁中那顆頭顱正在瘋狂地啃咬著。
“不……不……”玉瀾的聲音在顫抖，他伸手按住自己下腹的軟肉，想將那東西按住、按死。
那顆頭越咬越深，己經從他下腹的位置啃到了腰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內臟正在被一樣一樣地吞噬。
他求饒，斷斷續續地擠出含混的嗚咽：“放過我……放過我……求求你……我願奉你為主……”
那顆頭顱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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