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城門後那條街巷延伸出去百來步，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街道兩側的屋舍鱗次櫛比地排列著，街面上熙熙攘攘地擠著形形色色的身影，跟陽間街頭巷尾的景象幾乎沒有兩樣。
沈丹渟原以為枉死城該是陰冷肅穆的，處處是哭泣和哀嚎，可眼前的景象卻像是某個小城集市；煙火氣和熱鬧勁兒混在那層泛著灰白的暮色中，竟然有一種奇異的、令人恍惚的溫暖。
她甚至能聞到路邊攤位上飄來的香味。
“別看了，找你娘要緊。”胡六郎低聲提醒了一句。
沈丹渟閉上眼睛凝了凝神，血脈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感，朝城中某個方向微微扯著。
她睜開眼睛朝那個方向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嘀咕了一句：“應該是那邊……走吧，試試。”
他們在鬼群間穿行著，街道兩側那些魂靈偶爾會看他們一眼。
沈丹渟注意到那些魂靈的模樣跟黃泉路上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表情鮮活，目光裡帶著情緒，跟陽間街頭巷尾的行人沒有半分區別。
路過一間茶館模樣的鋪子時，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唱曲聲，有鬼在擊節叫好，熱鬧得跟歸去來坊的夜有一拼。
“鬼也有鬼的日子，”沈丹渟小聲說了一句，“跟人也沒什麼兩樣嘛。”
“可不就是另一個城。”
胡六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人有人的活法，鬼有鬼的活法。都是過日子，只不過這地方天不亮也不黑罷了。”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兩側的景象逐漸變得更加豐富。
有搭著棚子的酒肆，裡面坐著三五成群的身影圍著酒碗划拳；有排著長隊的湯鋪，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婦人正用長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裡舀著什麼；還有幾間門口掛著各色燈籠的鋪子，門簾低垂著看不清裡面，只能聽見斷續的笑語聲和絲絃聲從簾縫中漏出來。
沈丹渟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感受一下胸口那道牽引的力度，它時強時弱地扯著，有時偏左有時偏右，讓她不得不走走停停地調整方向。
拐過街角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街對面的幾間鋪子門口有鬼群朝兩側散開，一頂青灰色的轎子從鬼群中穿行而來。
轎子不大，卻是用整塊暗青色的玉石雕刻成的，轎頂西角各垂著一串銀白色的鈴鐺，走動時叮噹作響。
轎子兩側跟著西個身形修長的鬼侍，穿著暗紅色的短褂，腰間懸著短刀，步伐整齊，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兩旁的魂靈，讓鬼群自覺地朝兩側退開了去。
轎簾低垂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個身影，姿態端然，正透過簾縫打量著外面的街景。
沈丹渟原本打算貼著街邊讓開那條路，可轎子經過她身側的時候慢了下來。
轎簾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面容精緻的小臉。
十六七歲的年紀，膚才似雪，眉眼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驕矜，頭上簪著幾支亮晶晶的玉釵。
她的目光落在沈丹渟掌心的怨燈上，那雙眼睛先是一亮，然後眯了起來。
轎子在她面前停住，簾子掀得更開了一些，那鬼女探出半個身子來，聲音脆生生的：“你那盞燈，拿來我看看。”
沈丹渟握著怨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臉上浮起一個客氣笑容，聲音放得又輕又軟：“這位娘子，這是奴家自己的東西，不方便給人看的。您若是喜歡，前面街角也有賣燈籠的鋪子，那兒的燈比我這盞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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