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晨起之後,沈丹渟去給賈母請安。
榮慶堂裡坐了一圈的人,珠圍翠繞的,笑聲和說話聲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嘈雜。
她在自己慣常的位置上坐下來,旁邊的迎春遞了一碟桂花糕過來,她接過來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開,溫溫熱熱的。
目光不自覺地在人群中搜索。
那個穿石青色袍子的男人正站在堂外的廊柱底下跟一個小廝說話,那個圓臉的小丫鬟蹲在門檻外面逗貓。
她總覺得那兩個身影很眼熟,可就是叫不出他們的名字,想不起他們到底是誰。
賈母在堂上說了什麼笑話,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沈丹渟也跟著抿了抿嘴角,可目光依然飄向門外。
那個男人己經不在那裡了,只有那小丫鬟,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白亮的細牙。
又過了幾日,園子裡開始籌備中秋賞月的事。
丫鬟們穿梭來往地搬著桌椅器具,婆子們在廚房和院子之間跑來跑去,到處是人聲和碗盞碰撞的細響。
沈丹渟坐在瀟湘館的窗下繡一隻荷包,針線在綢面上穿來穿去,繡了一半的並蒂蓮己經顯出了大致的輪廓。
窗外那叢翠竹正在風中沙沙地響著,她注意到竹林邊上蹲著一個人影。
還是那個小丫鬟。
她正蹲在竹根底下用手扒拉著什麼,小腦袋埋在手臂之間,整個身子一聳一聳的。
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該有的力度,兩隻手臂交替著朝外扒拉,碎土和枯葉被刨得朝兩側飛濺,小身子幾乎貼到了地面上。
沈丹渟推開窗想喊她一聲,那孩子卻猛地抬起頭來,一雙手沾滿了泥,臉上也蹭了幾道泥印子,嘴角沾著一片枯葉,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看道了沈丹渟,猛地僵住了,手飛快地縮到身後,一骨碌爬起來,拍著屁股上的土喊了一聲“林姐姐好”就跑遠了。
沈丹渟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步態不太對,跑起來的時候腳掌幾乎是平著落地的,上身微微前傾,兩條胳膊自然前伸,像是隨時準備用西腳著地。
那種跑法她在哪裡見過,在很深很深的記憶裡,有一道銀灰色的影子也是這樣跑的。
中秋賞月那晚,大觀園裡掛滿了各色的燈籠。花團錦簇的彩燈從沁芳閘一路掛到了蘅蕪苑,將整座園子照得如同白晝。
賈母坐在正中的大圓桌後面,左右簇擁著兒孫晚輩,笑語聲混著絲竹管絃的樂音在夜風中飄散著。
沈丹渟被安排在賈母側下方的一個位置。
她的目光越過滿桌的珍饈美饌,落在了園子入口方向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
那棵槐樹底下蹲著一個身影,正靠在樹幹上望著天上的月亮,手裡端著一杯酒,湊到唇邊慢慢地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