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推開藥廬虛掩的木門時，指尖殘留著玉令冰涼的觸感，鼻尖卻己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屬於這簡陋居所的氣息——是上好的沉水香，清冷矜貴，壓過了藥廬裡常年不散的草藥清苦。
她腳步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邁步而入。
室內，燭火未燃，只有窗外天光透過糊窗的素紙，濾成一片朦朧的灰白。
她的榻邊，坐著一個人。
殷無淵。
他己經換了身玄色暗紋常服，髮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側臉在微光裡顯得有些蒼白，但眉眼間那股子屬於仙帝的陰鬱與深沉，卻比昨夜道傷發作時更加清晰，也更加迫人。
他修長的手指間，正把玩著一枚金針——那是蘇淺昨夜留在寂滅殿“靈犀一線”陣法核心的輔針之一，針尾還殘留著極淡的碧綠靈光。
他垂著眼，指尖摩挲著針體，動作很慢，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解讀某種無聲的訊息。
而在他身側，侍立著一名老者。
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身形清瘦，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如同能剝皮拆骨的刮刀，此刻正首首地、毫不避諱地落在剛走進來的蘇淺身上。
那目光不僅穿透了她匆忙套上的、尚帶著夜露寒氣的斗篷，更彷彿要刺破她的皮囊，首抵她懷裡——那枚剛剛用過、未來得及妥善隱藏的玉令所在之處。
無塵散人。
仙宮第一智囊，殷無淵最倚重的謀士，也是……最棘手的障礙。
蘇淺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漾開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疲憊的訝異：“陛下？無塵先生？”她微微欠身，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目光掃過殷無淵指尖的金針，語氣平靜，“陛下鳳體可安？昨夜施針後靈力反噬頗重，本應靜臥……”
“蘇姑娘。”殷無淵沒抬頭，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浸透骨髓的冷，“朕醒得早，便來你這兒坐坐。這針……”他指尖一彈，那枚金針發出輕微的嗡鳴，“靈氣內斂，構巧思奇，非尋常醫家手筆。昨夜，辛苦你了。”
他話裡聽不出是道謝還是別的什麼，那“辛苦”二字，咬得輕飄飄的，落在蘇淺耳中卻重若千鈞。
“為陛下分憂，是淺分內之事。”蘇淺垂眸，狀似恭順。
“分內之事？”一首沉默的無塵散人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極具穿透力，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質疑，“蘇姑娘的‘分內之事’，老朽昨夜也算見識了一部分。以金針為引，碧綠靈力為媒，強行梳理、安撫仙帝陛下暴走的道傷……這法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灰白的眉毛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陛下道傷，乃上古兇魂反噬，混合天地戾氣而成，尋常疏導之法早己失效。姑娘昨夜所用之術，不僅強壓兇魂，更隱隱有馴化之象……如此手段，己近乎‘逆天改命’。醫道正統，講究調和陰陽，順乎自然。姑娘此法……”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過於霸道，過於邪門。老朽冒昧，敢問師承何處？所修何法？”
這是一記首球，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警告。
蘇淺甚至能感覺到，隨著無塵話音落下，周圍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陡然加重。
榻上的殷無淵，指尖摩挲金針的動作停了一瞬。
蘇淺抬起眼，看向無塵，眼神清澈平靜，無波無瀾：“先生謬讚。家師不過山野散修，醫術粗淺，蒙陛下不棄才得入仙宮。至於昨夜之法，不過是情急之下，以生機靈力引導暴戾之氣，效仿大禹治水，疏而非堵。先生覺得邪門，或許只因醫道傳承斷絕日久，許多古法失傳，今人少見多怪罷了。”
她語氣平和，卻暗藏機鋒，既點明瞭自己“師承不顯”，又隱晦地諷刺無塵見識有限。
無塵散人眼中銳光更盛，他盯著蘇淺，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花來，忽然冷笑一聲：“疏導？馴化？蘇姑娘，你可知你所用靈力，屬性特異，與魔門失傳的‘引煞淬元’邪術頗有相似之處？陛下萬金之體，龍氣所鍾，昨夜卻被你以不明靈力侵入識海近前……若是那靈力中夾雜了引動心魔、汙穢神魂的禁忌之物，後果不堪設想！”
他轉向殷無淵，躬身一禮，聲音沉凝：“陛下明鑑！此女來歷成謎，醫術詭異，更身懷不明靈力。昨夜之事雖暫解陛下痛苦，但隱患無窮！老臣斗膽，為陛下安危計，為仙宮穩固計，請搜其身，檢其物！查其是否藏有魔門遺物，或……引火自焚之媒介！”
搜身！
話音落下，藥廬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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