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的山門這輩子大概沒這麼熱鬧過。
紅綢子從山腳一路鋪到了主殿,那些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雜役弟子,這會兒個個挺胸疊肚,手裡攥著彩旗,活像剛從戰場上立功回來的將軍。李清風換了一身壓箱底的紫金道袍,領口那圈仙鶴紋路被他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石階最頂端,鬍鬚被山風吹得亂顫,眼神卻死死盯著山道拐角。
蘇小小走在最前面。這丫頭腰間掛著那枚沉甸甸的萬仙令,陽光一晃,金燦燦的光影在石階上亂竄。她那步子邁得極大,大師姐的架勢擺得足足的,只可惜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啃完的靈果,把那點威嚴破壞得乾乾淨淨。
葉孤雲懷抱著碎星河,落後半個身位。他那身青衫在天闕城染了血,此時換了件新的,漿洗得發白。那張孤傲的臉在陽光下像塊刻壞了的冰,沒半點表情,但不少內門女弟子瞧見他,手裡的小手絹都快擰成了麻花。
斷硯秋扛著那杆絕煞天殞槍,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扯來的草莖,吊兒郎當地走著。他那肩膀還沒全好,走起路來一高一低,卻平添了幾分悍氣。淺淺和洛璃並肩走在後面,兩個小姑娘低聲說著私密話,偶爾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惹得路旁的男弟子們一陣失神。
雲汐懷裡抱著那盞冰魄琉璃盞,走得最是小心,那模樣不像是護著法寶,倒像是護著自家的心頭肉。
至於林閒,他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雙手揣在袖子裡,哈欠一個接著一個,若不是璇璣聖女在他身側三步外跟著,旁人怕是會把他當成哪個峰頭溜出來的懶散雜役。
“回來了!真的拿了第一!”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整個青陽宗瞬間沸騰。李清風快步走下石階,想說兩句場面話,可看著這幾個崽子全須全尾地站在面前,嗓子裡卻像塞了團棉花,最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葉孤雲的肩膀。
“好,好,回來就好。”李清風眼眶微紅。
當晚,青陽宗主殿燈火通明。
這頓慶功宴,李清風是下了血本的。窖藏了百年的靈酒開了幾十壇,連後山泉水裡養的那幾條靈鯤都被撈出來做了主菜。各峰弟子席地而坐,杯籌交錯的聲音幾乎要把殿頂掀翻。
“大師姐,您再給講講,那慕容家的老頭當時臉綠成什麼樣了?”一個剛入內門的弟子端著酒杯,大著膽子湊到蘇小小跟前。
蘇小小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單腳踩在長凳上,唾沫星子橫飛:“綠?那是黑裡透著紫!老孃那一掌劈過去的時候,他那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掉出來。還有那三個黑漆漆的死士,看著挺唬人,結果二師弟一劍下去,全成了地上的爛泥巴……”
講到精彩處,滿堂喝彩。
葉孤雲坐在那兒,被幾個性格豪爽的師兄弟灌了不少。他面色微紅,眼神卻依舊清冷,手中的碎星河橫在膝頭,任憑旁人如何起鬨,他也不過是淺嘗輒止。
斷硯秋那邊更熱鬧。他本就是體修,性格耿首,跟幾個同樣修身的弟子拼起酒來,首接把酒杯扔了換成海碗。喝到興頭上,他猛地跳到大殿中央,絕煞天殞槍在空中舞出一道道殘影,槍尖帶起的勁風吹得桌上的碗碟叮噹亂響。
淺淺被一群女弟子圍在中間,問得全是些天狐族的駐顏秘術。洛璃則是安靜地待在角落,她手裡捏著一根筷子,在桌上劃拉著,似乎在推演某種複雜的陣法,偶爾抬頭看向林閒的方向,眼神清亮。
林閒坐在主位旁邊。這是李清風硬拽著他坐下的,說是青陽宗的功臣必須得有這個待遇。
他對這些熱鬧沒興趣,桌上的珍饈美味在他眼裡還沒後山那兩棵歪脖子樹好看。他象徵性地夾了兩筷子青菜,便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開始打盹。
席間,不少弟子想過來給這位“深藏不露”的林長老敬酒,可還沒等靠近,蘇小小就大大咧咧地橫在中間,把那些酒全給攔了下來。
“去去去,我師尊喜靜,想喝酒找我!”蘇小小一邊說著,一邊幫林閒把那盤清蒸鱖魚往他面前挪了挪。
有趣的是,坐在客席首位的璇璣,目光始終沒離開過林閒。
她發現林閒雖然閉著眼,但每當周圍的喧譁聲大到一定程度,他的眼角就會不自覺地抖一下。於是,這位太虛聖地的聖女悄悄掐了個指訣。
一道肉眼難辨的隔音結界,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林閒周圍三尺之地。
那些嘈雜的勸酒聲、叫好聲,在進入這三尺範圍後,瞬間變成了蚊子哼哼般的動靜。
林閒原本緊皺的眉頭,在這一刻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