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霧氣在黎明前最是濃重，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裝滿雲團的甕，把這幾畝地塞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站滿了人。
除了後山這幾個熟悉的臉孔，還有李清風帶上來的靈植閣精銳，以及太虛聖地那批眼高於頂的援軍。這些聖地弟子穿著統一的月白色滾金邊長袍，手裡握著的法器流光溢彩，與這破落、甚至有些寒酸的小院顯得格格不入。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聖地弟子雖然站得筆首，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往那張舊搖椅上瞟。
林閒還躺在那兒。
他身上披著璇璣送的那件雪蠶絲披風，草帽蓋在臉上，呼吸節奏極其平緩。如果不是那隻捏著酒葫蘆的手偶爾晃動一下，旁人多半會以為那裡躺著的是一具沒了生氣的軀殼。
老黃扛著鋤頭站在角落裡，酒葫蘆掛在腰間，正眯著眼看那株剛被鐵無雙砸壞又補救回來的七彩月露花。
“這陣仗，老頭子我在這後山刨了幾十年地，還是頭一回見。”老黃嘟囔了一句，順手從懷裡摸出一顆沾著泥巴的旱菸葉，塞進嘴裡嚼了嚼。
蘇小小今天穿得很利落。
她那身常年不換的紅裙外面套了一層輕便的軟甲，那是李清風昨晚特意從宗門寶庫裡翻出來的“天蠶護心甲”。她把那柄總是背在身後的玄鐵重劍緊了緊，馬尾辮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潮溼。
她走到搖椅前，看著那個被草帽遮住臉的男人。
原本那些想好的、慷慨激昂的告別詞，在這一刻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蘇小小雙腿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師尊，弟子去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林閒沒動，也沒說話。
蘇小小等了約莫十息的時間，見搖椅依舊發出那種規律的吱呀聲，忍不住往前挪了半寸，伸手拽了拽披風的一角。
“師尊，您就沒什麼要交待的？”蘇小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期待。
按照戲文裡的寫法，這時候師尊起碼得睜開眼，摸摸徒弟的頭，再說幾句“此去多保重”或者“為師等你回來”之類的溫存話。
可林閒只是把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還沒消腫的死魚眼。
他斜眼瞅了瞅蘇小小，又看了看遠處那群整裝待發的聖地弟子。
“別死外面。”
林閒說完，把草帽重新扣回去，順便翻了個身，留給蘇小小一個冷淡的背影。
“死外面了，沒人去給你收屍，後山沒這預算。”
蘇小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刷地一下紅了。她太瞭解林閒了，這人嘴裡吐不出象牙，但這西個字，己經是他在這種場合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叮囑。
“是！保準死不了！”
蘇小小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轉頭看向淺淺。
淺淺抱著那個青玉花盆，那一對銀白色的狐狸耳朵在霧氣裡偶爾抖動一下。她雖然害怕，但看著蘇小小的背影，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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