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是被冷醒的。
不是夢裡冷，是手心黏著一縷頭髮，涼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絲。他睜眼，天花板裂了一道縫，月光從那兒漏下來，照在床頭那盞紙燈上。燈沒點，紙面卻泛著灰白的光，像被人用指甲刮過好幾遍。
他坐起來，頭髮還黏在掌心。黑的，長的，不是他的。他低頭看，指尖一抖，那縷髮絲就斷了，掉在床單上，像一截燒過的線頭。
他沒撿。
窗外有風，吹動晾衣繩上掛著的舊襯衫，布料拍打鐵絲，一下，又一下。樓下便利店的燈還亮著，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價：礦泉水 2 元”，玻璃上有一道水痕，從左上角斜著流到右下，沒幹。
他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涼。鞋在門口，右腳那隻鞋底沾了泥，幹了，裂成幾片，像地圖上的幹河床。
他沒換鞋，首接拉開門。
走廊燈壞了，只剩一盞在盡頭，忽明忽暗。他走過時，那燈閃了三下，沒滅。
紙燈在他手裡，沒點火，卻比昨夜亮了些。他記得昨夜，燈芯是白的，現在泛了點青。
他下樓，走到巷口那家廢棄道觀。門沒鎖，推一下就開了，吱呀一聲，像老骨頭被掰了一下。
裡面還是老樣子。香爐倒了，灰堆在角落，積了半寸厚。牆上的符紙褪了色，有的卷邊，有的被老鼠啃了角。他走到中央，地上那圈屍油畫的符陣還在，黑亮，像凝固的瀝青。
他蹲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筆尖斷了，他用指甲掐了掐，繼續畫。
畫的是昨天夢裡那具屍體。
玄甲，赤紋，眉心裂開一道縫，像被什麼從裡頭撐開的。他畫得很慢，鉛筆在地面摩擦，沙沙響。畫到眉心時，他停了。
筆尖懸著，沒落。
他抬頭，看天花板。
那裡，原本是空的。
現在，有一道紅痕，從正中央，斜著劃下來，像有人用指甲，從上往下，慢慢摳出來的。
他沒動。
外面傳來腳步聲，輕，慢，踩在碎石上，一停，一走，一停。
他沒回頭。
門沒關，風從門口吹進來，捲起地上一點灰，飄到紙燈上。燈芯忽然亮了，幽藍，不熱，不燙，像蠟燭在水裡燒。
腳步聲停在門口。
棠野沒動。
那人也沒進。
過了很久，棠野才開口：“你來了。”
沒人應。
他低頭，繼續畫眉心那道裂紋。鉛筆終於落下去，筆尖斷了，卡在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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