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館的燈管嗡嗡響，第三根壞了，左上角一首閃，像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棠野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膝蓋上攤著那本殘卷，紙頁發脆，邊角卷得像被老鼠啃過。他沒戴手套，指尖沾了灰，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墨漬，是剛才翻頁時蹭的。
書是民國年間抄的，字跡歪斜，墨色深淺不一，像是不同人續寫的。他找的是“歸墟”二字，找了三天。前兩本是偽本，第三本被蟲蛀了大半，只剩中間一頁完整。那頁上寫著：“歸墟之主，以心魂為引，斬九侍命契，唯其一未死，封入無生之匣。”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色新，像是後來添的：“若他歸來，便以屍油繪符，喚他三次，他必回頭。”
棠野盯著那行字，沒動。窗外天陰，雲壓得很低，圖書館外的梧桐樹葉子沒動，但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頁微微顫。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那行字。不是摸，是蹭，像怕碰碎什麼。
頭痛是突然來的。
不是疼，是炸。像有人從後腦勺往裡灌冰水，順著脊椎一路往下，灌進骨頭縫裡。他沒叫，也沒扶桌，只是低頭，額頭抵在書頁上，呼吸慢了半拍。書頁上的字開始晃，墨跡像活了，一縷一縷地遊動，滲進紙纖維裡。
他看見自己跪在一塊黑色石頭上，頭頂是血色的天，沒有月亮，沒有星，只有無數道裂痕，像被撕開的舊布。他手裡捧著一盞紙燈，燈芯是白的，火苗卻泛青。他正把一根釘子，釘進一個人的胸口。
那人沒掙扎。黑髮垂到腰，衣袍是玄色的，肩頭繡著褪色的雲紋。眉心有一道裂口，沒流血，只滲出一點光，像螢火蟲卡在皮膚底下。
棠野的手在抖。他聽見自己說：“你若回頭，我就死。”
那人沒說話。只抬了抬眼，看的是他身後。棠野回頭，身後是一扇門，門縫裡有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冰窖裡透出來的那種。
他把釘子釘了進去。
釘子沒入的瞬間，那人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像風颳過枯枝。
然後畫面碎了。
棠野猛地抬頭，喘了口氣。書頁上的字恢復了原樣，乾巴巴的，墨跡沒動。他低頭看手，指尖還沾著灰，指甲縫裡的墨漬沒變。他伸手去拿水杯，杯子是陶瓷的，杯沿有一道細裂，他記得昨天來時，裂口是朝右的，現在朝左了。
他沒問為什麼。
他把書合上，放進帆布包裡。包裡還有半瓶礦泉水，瓶身貼著標籤，寫著“農夫山泉，天然礦泉水”，標籤邊角捲了，被水泡過，字跡有點暈。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涼，沒味道。
走出古籍館時，天開始下雨。不大，細得像霧。他沒帶傘，外套是灰的，左袖口沾了點灰，是剛才翻書時蹭的。他站在門口，看雨滴落在臺階上，一滴，兩滴，三滴……第七滴落在他右腳鞋尖上，鞋底裂了，泥點幹了，像地圖上的幹河床。
他沒動。
雨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滑到頸窩，涼。他抬手，摸了摸後頸，那裡有一道疤，舊的，細長，像被刀劃過。他記得這疤，是千年前留下的，當時他跪在歸墟之巔，手裡攥著鎖魂釘，釘子還沒入，雲nox就先開口了。
“你若忘了我，就用命燈燒盡輪迴。”
他當時沒答。現在想起來了。
他轉身，往回走。不是回道觀，是往城西走。那裡有一家殯儀館，後院有間雜物間，鎖著，鑰匙在他口袋裡。他走得很慢，雨沒停，但也不大。路旁的便利店亮著燈，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價：礦泉水 2 元”，玻璃上有一道水痕，從左上角斜著流到右下，沒幹。
他沒進去。
殯儀館後門的鎖生鏽了，他掏鑰匙，鑰匙串上掛著一個小銅鈴，鈴舌斷了，晃起來沒聲。他推開門，雜物間裡堆著舊紙箱、斷了的蠟燭、幾卷黃紙。牆角有個鐵盒，鏽得厲害，蓋子沒鎖，他掀開，裡面是一罐油，黑的，黏稠，像瀝青，但有股腥味，不是血，是屍油。
他倒了一點在掌心，涼，滑，像油渣。
他走到牆邊，用指甲刮開一塊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磚。他開始畫符。不是用筆，是用手指，蘸著屍油，一筆一劃，畫得慢，像在刻字。畫的是那盞紙燈，燈芯是白的，火苗是青的，燈柄上纏著一根黑髮。
畫完，他盯著那符，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雲n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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