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外的石階縫裡長著一簇灰草，葉子卷著邊，沾著昨夜的露。孩童蹲在那兒，手指摳著石縫，摳出一塊幹泥，捏在掌心，沒扔。他抬頭看那盞燈，掛在歪脖子槐樹的枝杈上，燈紙裂了三條口子，膠布是黃的，邊角翹著，像被誰咬過。
燈芯亮著，一豆火，不搖，也不滅。
他伸手去夠，夠不著。踮腳，衣領滑到肩頭，露出一小塊青疤，像被什麼燙過。他沒哭，也沒喊，就那麼站著，看燈裡的人影。
影子模糊，看不清臉，只看得出是個人，站著，沒動。
“這是誰？”他問。
聲音小，像蚊子哼。
棠野從道觀後門出來，手裡拎著半桶水，桶沿還掛著兩片枯槐葉。他沒穿外袍，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左手腕上那道紅印，比上個月又深了一圈，像舊繩子勒出來的，但不是繩子，是火鉗。
他沒答話，蹲下來，離孩童三尺遠。鞋底沾著泥，右腳那塊，泥裡還夾著半片紙錢，字跡模糊，只能看出個“李”字。
他伸手，沒碰孩子，只是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孩子額角的灰。
“是你前世的夢。”他說。
孩子沒動。眼睛還盯著燈。
棠野沒再說話。他低頭，看自己鞋尖。泥點己經幹了，裂成幾塊，像地圖上的小島。
孩子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他，臉埋在他棉襖胸口，肩膀抖得厲害。眼淚沒聲，但棉襖前襟溼了一片，顏色變深，像被水洇開的墨。
棠野沒躲。也沒拍他背。他只是坐著，手垂在腿邊，指節松著，像在等什麼人來收。
燈裡的影子，動了一下。
雲nox的聲音，從燈裡飄出來，輕得像紙灰落進水裡。
“我斬斷了所有命契，卻斬不斷你投胎的軌跡。”
棠野沒抬頭。他盯著孩子後頸那塊疤，和自己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記得。千年前，那道符，是用孩子的血畫的。不是誰的孩子，是他的。他那時還小，蹲在祠堂後院，手裡攥著半塊糖，糖紙是紅的，粘在掌心。雲nox蹲在他面前，用刀尖劃開他手指，血滴在黃紙上，一筆，一畫，一符。
“這符，能讓你記住我。”雲nox說。
“為什麼？”孩子問。
“因為你會忘了我。”雲nox答。
孩子沒哭。糖紙粘在手上，他舔了舔，甜得發苦。
棠野閉了閉眼。
燈焰顫了顫，光暈裡，浮出無數個影子——穿麻衣的、戴冠冕的、披甲的、赤腳的、跪著的、站著的、笑著的、哭著的。全是他。全在等。
孩子哭累了，頭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勻了，像睡著了。
棠野伸手，從孩子懷裡把燈取出來。燈身冰涼，紙殼裂得更開了，膠布邊緣卷得更厲害，像被風吹了十年。
他把燈放回孩子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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