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踩著白花走了一夜。
花是白的，五瓣，小得像指甲蓋，花心嵌著一粒灰，不亮，也不燙。他沒低頭看，腳踩過去，花就碎了，灰沉進土裡，像沒存在過。風不吹，樹不動，連蟲鳴都沒有。他走的路，是別人沒走過的——沒有路標，沒有腳印，只有花，一朵接一朵，從山腳鋪到山頂，再從山頂漫進谷底，像有人用手指蘸了灰，在大地上畫了無數個句號。
他數到第三千七百二十二朵時，蹲下來，用指頭撥開花瓣。
底下是具屍。
沒腐爛，也沒幹枯，像剛睡著。穿著民國的長衫，領口彆著一枚銅釦，扣上刻著“棠”字。屍身雙手環抱胸前，懷裡壓著一張紙。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像被水泡過又晾乾。字是墨寫的，褪得厲害，但還能認：
“等你回來。”
棠野沒動。他盯著那字，看了三分鐘。然後伸手，把紙抽出來，折了兩折，塞進左袖口。袖口磨得發亮，裡頭還藏著半截鉛筆，是去年在鎮上買的，筆芯斷了，他一首沒扔。
他站起來，繼續走。
第二十七具屍，穿的是清朝的布衣，腰帶是麻繩打的結，結法他認得——是道觀後院老道教的，說能鎖魂。屍身懷裡也有一張紙，字一樣：“等你回來。”棠野蹲下，沒抽紙。他伸手，摸了摸屍的額頭。涼的。像冬天的井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褲子上有泥點，左膝那塊，是昨天在冰淵踩的，沒洗。
第三百八十九具屍，是個孩子。十歲左右，穿著校服，胸前彆著紅領巾，己經褪成粉的。懷裡紙條是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等你回來。”棠野蹲著，沒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截削了一半的槐木，放在孩子手邊。木頭上有“雲”字，被雨水泡得只剩半筆。
他起身時，聽見身後有響動。
不是風。
是腳步。
他沒回頭。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三步遠。有人站著，沒說話。棠野低頭，看自己的鞋。左腳後跟的皮裂了，露出一截灰線，是去年冬天縫的，線頭還翹著。
“你終於來了。”聲音很輕，像從地底滲出來的。
棠野沒應。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又一朵白花開了。
“你記得那道咒嗎？”那聲音又問。
棠野停了。他從袖口掏出那張紙，展開，又折回去。紙邊有點溼，是汗，還是別的，分不清。
“你說過，”那聲音繼續，“若我忘了你，你就用命刻進我魂裡。”
棠野沒動。他抬頭，看天。天是灰的，雲低，像壓著一層灰布。
“現在，”聲音頓了頓，“你忘了。”
棠野轉過身。
雲nox站在那裡。
不是枯骨，不是影子，是活的。穿一件舊棉襖，領子翻著，袖口沾著灰，和棠野的一模一樣。臉是熟的，眉眼沒變，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像被風吹裂的紙。
他沒笑，也沒哭。只是站著，手裡捏著一盞空燈。燈紙裂了三條，膠布黃得發脆，邊角卷著，像被誰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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