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河的冰面裂得像舊瓷碗摔過又拼回來，紋路里結著灰白的霜，踩上去不響，只有一點點碎屑粘在鞋底。雲nox的鞋尖還沾著前天糖粥鋪的糯米渣，幹得發硬，每走一步，就掉一點在冰上，像誰撒了把沒煮透的米粒。
棠野走在他左後半步，左腳鞋尖的裂口又大了些，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他沒低頭看，也沒停。風從河對岸吹過來，不冷，也不暖，就是一股子水汽，帶著點鐵鏽味。
河心的冰層下，有光。
不是燈籠的光，也不是月光。是那種被壓在底下太久、終於透上來的光，暗黃，像舊信紙被水泡過又晾乾。光裡浮著影子，密密麻麻，全在動，嘴唇一張一合，卻沒聲音。
棠野的燈焰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燈沒動，火苗卻像被誰掐了下脖子，猛地矮下去，又猛地竄高，照得冰面忽明忽暗。影子們跟著亮起來，一張張臉，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可那張嘴，全在重複同一句話。
“別讓他一個人走。”
雲nox站住了。
他沒看河，也沒看影子。他低頭，從懷裡摸出那盞舊燈。銅底鏽得發紫，紙罩邊角捲了三處，最上面那道，是去年雨天被風吹的，沒補。燈油快見底了，他用竹籤蘸著，一滴一滴往芯裡點，現在只剩最後一滴，卡在燈芯根部，沒落，也沒幹。
他沒點。
棠野沒說話。他只是抬手，從袖口摸出一盞新燈。紙是白的，沒染色，燈芯是細竹籤，油是槐花蜜熬的，甜味淡，聞久了發苦。他沒遞過去，就那麼捏著，站在雲nox身後半步，像等他開口，又像等他轉身。
冰下的影子還在動。
“七百三十二個。”雲nox忽然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棠野沒接話。
雲nox繼續：“我親手斬的。一個沒留。”
他終於抬了眼，看河。冰下那些影子，有的穿著官服，有的披著麻衣，有的光著腳，有的還攥著半塊餅。他們嘴唇開合，聲音沒出來，可那句“別讓他一個人走”，像水汽一樣，從冰縫裡滲出來，鑽進耳朵裡。
棠野的燈焰又晃了晃。
這一次，影子裡有人影，慢慢抬起了頭。
不是模糊的了。是清晰的。一張臉，眼角有顆痣，左耳缺了半截，是雲nox前世在北境斬的第一個侍魂。他嘴唇動了動，沒聲音，可那張嘴型，雲nox認得。
——別讓他一個人走。
雲nox沒動。他手裡的舊燈，慢慢放到了冰上。
冰面沒裂。
他轉身，從棠野手裡拿過那盞新燈。紙是白的，燈芯是細竹籤，油是槐花蜜熬的，甜味淡，聞久了發苦。
他沒看棠野。
他蹲下來，把燈放在冰裂的正中央。
然後，他用指甲，掐斷了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根頭髮。
不是血，不是魂絲，就是一根頭髮，黑的，細的，沾著點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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