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燈塔的門是鐵的，鏽得發黑，門軸卡著半截枯枝，推的時候發出吱呀聲，像有人在喉嚨裡嚥了口痰。塔內沒有梯子，只有三十七級石階，每級都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是常年有人踩的痕跡。棠野上去的時候，腳底的棉絮從裂口裡漏出來，粘在石階上，像一小團發黃的雲。
塔頂的燈臺空了。七百三十二盞燈，一夜全滅。灰燼堆得像雪，厚得能埋到腳踝。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灰，打在牆上，留下細碎的印子，像誰用指甲刮過。
他沒穿外袍，只套了件舊麻衣，袖口磨得發毛，左肩還沾著前天在糖粥鋪蹭的糯米渣。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縷頭髮——不是自己的，是雲nox的，去年冬天剪下來的，藏在貼身的布袋裡，沒洗過，還帶著點皂角味。
他把那縷髮絲纏在燈芯上，燈芯是竹籤削的，一寸長，沒蘸油。他用指甲劃破指尖，血滴下去，一滴，兩滴，三滴。血沒滲進竹籤，而是凝在頂端，像一顆沒化開的糖。
他點火了。
不是用火摺子，不是用打火石。他只是把那滴血湊近了燈芯，火苗就自己冒出來，藍得發白，不熱，也不亮，像呼吸一樣微弱。
塔下有人喊：“別點！會招來舊神！”
沒人應。風捲著灰，從窗縫鑽進來，落在他後頸，涼的。
雲nox是從後門進的。他沒走正門，門鎖壞了，門栓松得一碰就晃。他鞋底還沾著凍河的冰碴，走路時掉一點，落在灰堆裡，像撒了把碎玻璃。
他看見棠野跪在灰裡，左手撐著地，右手捏著那盞剛點起來的燈。燈焰很小，照得他半張臉發青，眼窩深得像被挖過。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灰燼上，沒響，只洇開一小片暗紅。
一個孩子從塔底爬上來，裹著破棉襖，手凍得發紫，手裡攥著一盞沒點的紙燈，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像被誰揉過又攤開。
棠野沒回頭，也沒動。他只是把燈往孩子那邊推了推，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你看，燈會自己找人。”
孩子沒接。他盯著棠野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認一個早就該死掉的人。
雲nox站在三步外，沒動。他懷裡還抱著那盞舊燈，銅底鏽得發紫，紙罩邊角捲了三處，最上面那道，是去年雨天被風吹的，沒補。燈油快見底了，他每天只添三滴，用竹籤蘸著，一滴一滴往芯裡點。現在，燈焰小得像呼吸，但沒滅。
他低頭，從袖口摸出一小塊乾硬的糖，是前天在糖粥鋪買的，沒吃完。他掰了一半，放在孩子掌心。
孩子沒吃。他把糖和燈一起攥緊了，抬頭問：“你們會走嗎？”
棠野笑了。沒說話。
雲nox蹲下來。他手指凍得發僵，指甲縫裡還嵌著凍河的灰。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白的，沒染色，是棠野常用的燈紙。他用指甲在紙上劃了兩道，不是字，是兩條歪歪扭扭的線，像小時候在泥地上畫的路。
他捏燈。紙折得慢，手指抖，折了三次才成形。燈芯是細竹籤，他從棠野的燈上掐了一截，插進去。油？沒有。他把那半塊糖，掰碎了，塞進燈底。
他點火。
不是用血，不是用魂絲。他只是把燈湊到棠野那盞微弱的焰上，火苗蹭了過去，輕輕一舔，亮了。
燈亮了。
不是驟然，是慢慢浮出來的，像水裡浮出一根線。燈芯裡，有兩個名字，交疊著，一筆一劃，像小時候用樹枝在泥地上寫的。
孩子盯著燈，沒說話。他把燈舉高，照了照自己的臉，又照了照雲nox。
雪，停了。
風不吹了。灰燼不再動。塔頂的破窗，結了一層薄霜，霜上有一道細痕，是剛才雲nox蹲下時，袖口蹭的。
塔下，有人在哭。不是嚎，是那種憋著的、喉嚨裡堵著東西的抽氣聲，斷斷續續，像誰在數心跳。
雲nox沒看。他把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棠野的手背。棠野的手涼，指節上有血痂，指甲縫裡還沾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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