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nox的影子開始淡了。
不是那種被陽光曬褪的淺，是像舊紙被水洇過，邊角先軟，再一點一點透出底下壓著的灰。棠野沒說，只是每天清晨多帶一盞燈出門——紙罩邊角卷得更厲害了，最上面那道，是去年雨天被風吹的，沒補。
他們走遍了城西最後三家舊燈坊。
第一家，老闆娘在後院燒紙錢，火堆旁擺著半碗涼粥，粥上浮著一層油花。她沒抬頭，只說：“我老頭走前說，燈油得用眼淚熬，不然燈芯不認人。”她把油刮進陶罐，指甲縫裡還沾著灰。
第二家，老頭蹲在門檻上補燈架，左手缺了兩根指頭，是去年鎮魂鍾炸裂時被削的。他沒問他們來幹嘛，只從懷裡摸出一封沒寄出的信，燒了，灰裝進小布袋。“我孫女說，她畫的笑臉，得燒成灰才能進燈。”他把布袋塞給棠野，沒看雲nox。
第三家，是個空鋪子。門栓松得一碰就晃，地上積了半寸灰，牆角堆著幾捆沒拆的竹籤，發黃，像曬乾的枯草。棠野蹲下來，用指尖抹了抹灰，底下露出一道淺痕——是孩子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像“別走”。
雲nox站在門口，沒動。
他沒穿外袍，只套了件麻衣，袖口磨得發毛，左肩還沾著前天在糖粥鋪蹭的糯米渣，幹得發白。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底下透出赤紋，像藤蔓，從心口爬出來，順著血管往指尖走。他沒喊疼，也沒躲。
棠野把收集的油混在一起，倒進新燈的陶罐。油是黑的，稠得像凝固的夜，但聞著沒腥味，有點甜，像糖粥涼了之後浮在上面的那層。
他點燈的時候，沒用火摺子。
他只是把那縷雲nox的頭髮——去年冬天剪下來的，藏在貼身布袋裡，沒洗過，還帶著點皂角味——纏在燈芯上。然後，他用指甲劃破指尖，血滴下去，一滴，兩滴，三滴。
血沒滲進竹籤。
它凝在頂端，像一顆沒化開的糖。
燈亮了。
不是火苗，是光。很輕，很慢，像呼吸。
雲nox沒說話。他走到燈前，盯著那點光。光裡有東西在動。
七歲那年，雪剛停。
他站在橋頭，手心攥著半塊糖，糖紙都化了，黏在指縫。棠野蹲在他面前，鞋底沾著凍河的冰碴，走路時掉一點，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你別走。”他說。
棠野沒答。他只是把那半塊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雲nox手裡，一半自己含著，嘴角沾了點糖渣。
雲nox記得那句“你別走”。
他記得棠野沒答應。
他記得自己哭了，眼淚掉在雪裡，沒化。
燈裡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雲nox的睫毛顫了顫。
他沒抬手擦。
眼淚自己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燈臺上，砸出一個小坑。
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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