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開得慢，像老宅的木門被潮氣泡久了，吱呀一聲，卡在半截。鎖鏈不是鐵，是灰白色的絲，纏得密，每一道都結著霜，風一吹，碎成細屑，落在地上，不化。
陰司殘黨跪在門前三丈遠，衣袍破得像被狗啃過，臉上還沾著沒擦淨的硃砂，紅得發暗。他們沒喊，沒哭，只是把額頭貼在碎石上，手裡的骨杖一根接一根斷了，斷口滲出的不是血，是灰，像燒過的紙灰，被風一卷，就散了。
雲nox站在門邊，袖口還沾著糖粥鋪的糯米渣，幹得發白。他沒看他們，也沒看門。他低頭，看棠野的鞋。
右腳尖裂了道口子，棉絮黃得發烏，邊角卷著，像被誰踩過好幾回。泥點子還粘在腳踝上，沒幹透。
“你不是要我走嗎？”雲nox說。
棠野沒答。他手裡的燈，紙面裂了三條縫，光從縫裡漏出來，不燙，不亮，像剛熄的灶火餘溫。
雲nox笑了下，沒聲音。他伸手，不是推，是輕輕一撥，把棠野往門裡送。
棠野沒站穩，後退半步，腳跟磕在一塊碎磚上，沒出聲。他回頭，眼睛睜得大，嘴唇動了動，沒發出音。
雲nox沒看他，只盯著門內。
門裡不是黑，也不是光。是無數點微弱的影子，浮著，像誰家晾衣繩上沒收的舊布，被風一吹，就飄。有的像小孩的衣角，有的像老人的髮髻，有的只是半截手，沒指頭，掌心朝上，像在接雨。
棠野沒伸手去抓。他只是往前走，一步，兩步，走到那些影子中間，站定。
他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個飄過的影子——是個女人，頭髮亂，眼角有皺紋，嘴角還掛著笑，像是剛從灶臺前起身，手還沾著麵粉。
他沒說話。
又碰了碰另一個——是個少年，穿藍布短褂，右腳草鞋破了，腳趾頭露著，腳底有泥。
他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挨個碰過去，像在數屋簷下掛的風鈴，一個，一個，不急。
門沒動。鎖鏈沒松。陰司殘黨的骨杖全斷了，灰堆了一地，風一吹，捲成細線，纏上雲nox的腳踝。
雲nox低頭看，沒動。
棠野終於停下。他沒回頭，聲音輕得像紙被撕開：“你教我放手。”
雲nox沒接話。他袖口的赤紋，又爬了一寸，從手腕往上，像藤蔓纏著骨頭，但顏色淡了，不像從前那麼紅，像褪了色的血。
“我教你重生。”雲nox說。
棠野沒答。他轉過身，面對雲nox，手裡那盞燈，紙面裂得更開了，光卻沒滅，反而亮了一點，像有人在裡頭，輕輕吹了口氣。
雲nox沒躲。他站著，鞋底沾著泥，和棠野的一樣，右腳尖也裂了，只是他沒補。
門內，那些影子忽然動了。
不是撲向棠野，不是纏住他，是緩緩飄起來，像螢火蟲，一簇一簇，繞著雲nox轉。
一縷，兩縷，十縷，百縷。
它們不燙，不冷，不碰他，只是圍著他，像一群迷路的鳥，繞著一棵老樹，一圈，又一圈。
棠野看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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