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館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誰家屋簷下掛的舊燈籠,風一吹就輕輕晃。沒人點火,也沒人唸咒。燈是紙糊的,邊角卷著,有的裂了口,有的漏了油,可它們就是亮了。亮得不燙,不刺眼,像從紙縫裡滲出來的月光,軟得能沾在衣角上。
雲nox坐在角落,袖口還沾著昨夜糖粥鋪的糯米渣,幹得發白。棠野在他左後方,鞋底沾著泥,右腳尖裂了道小口,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他們沒說話,也沒動。前頭那盞燈,是女孩抱來的,空的,紙面還帶著體溫。
“我恨你,”女孩說,聲音輕得像紙片被風吹斷,“可我更怕你忘了我。”
燈滅了。
不是熄,是塌。紙面一縮,光像被吸進去了,連灰都沒剩。館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灶臺的水滴,一滴,兩滴,落在鐵鍋裡。
棠野站起來,沒看女孩,也沒看燈。他走到櫃檯邊,從懷裡摸出一截線——灰白,細,像曬乾的蛛絲。他用指甲掐斷,那線就斷了,沒血,沒聲。他把那截魂絲捻進燈芯,動作像補一件舊衣。
燈,又亮了。
不是猛的,是慢慢浮出來的。紙面透出暖黃,像老式油燈剛點著那會兒。光裡,浮出個女人的臉。頭髮亂,眼角有皺紋,嘴角還掛著笑,像是剛從灶臺前起身,手還沾著麵粉。
女孩怔住,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在聽嗎?”她終於問。
棠野沒答。他轉身,走到窗邊,伸手碰了碰窗框。木頭鬆了,一碰就晃,底下還卡著半片枯葉,幹得發脆。
雲nox沒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底下,赤紋又爬了一寸,從手腕往上,像藤蔓纏著骨頭。他沒皺眉,也沒躲。他只是把腰間那盞老婦人的燈,輕輕挪了挪位置,讓燈繩不勒著皮肉。
女孩沒哭,也沒笑。她盯著那光裡的臉,看了很久,久到館外的風把門吹得吱呀響,久到櫃檯上的茶涼了,杯沿留下一圈水痕。
她終於開口:“我今天……吃了你最愛的糖糕。”
光裡的女人,嘴角又往上抬了抬。
女孩伸手,想碰那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把空燈抱緊了,像抱著一個沒拆的信封。
棠野走回座位,坐下時,衣角蹭到了桌角。桌上有一道淺痕,是前天有個老頭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像“別走”。他沒擦,也沒動。
雲nox忽然說:“你剛才那縷魂絲,是哪來的?”
棠野沒看他。“上個月,城東燒了間舊鋪子。有個老太太,臨死前攥著一截孩子的頭髮,說‘他畫的笑臉,得燒成灰才能進燈’。我從灰裡撿了點。”
“你沒還給她。”
“她死了。”棠野說,“她兒子在燈裡,等她。”
雲nox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鞋尖。泥點還在,是今早路過菜市時踩的,沒擦。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棠野蹲在廟後頭,把半塊糖塞進他手心,說:“你別哭,我陪你。”
那時的棠野,還沒被抹去記憶。
館裡又亮起一盞燈。是個男人,抱著個破布娃娃,低聲說:“我今天……沒打孩子。”燈亮了,光裡浮出個女孩,穿著紅裙子,手裡攥著半截蠟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沒人說話。
雲nox起身,走到燈架邊,取下最後一盞燈。紙面發黃,邊角卷得厲害,最上面那道裂口,是去年雨天被風吹的,沒補。他沒點,也沒拿。只是把它放在窗臺上,讓風從裂縫裡穿過去。
棠野看著他,沒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