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把最後一封信放進銅爐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爐子是舊的，銅綠爬了半邊，爐口缺了塊角，像被誰用指甲摳過。他沒修，也沒換。信紙疊得方正，字跡有深有淺，有的洇了水，有的沾了油，有的還帶著奶漬。他一個一個放進去，火苗沒一下竄起來，是慢慢吞的，像有人在底下吹氣。
灰燼飄起來的時候，不黑，是灰白的，輕得像雪末。它們不往上飛，是斜著飄，往歸墟之門的方向去。門還開著，但沒以前那麼大了，只比郵局後牆的裂縫寬一指。風從那兒漏進來，不冷，也不暖，就是有股舊紙的味道。
雲nox站在門邊，沒動。灰大衣還是那件，左袖口的線頭又長了半寸，垂著，蹭在門框上，蹭出一道淺灰印子。他沒看棠野，也沒看那些飛走的灰燼。他只是盯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老式燈泡快燒斷時的餘溫。
棠野沒回頭。他蹲著，用火鉗撥了撥爐底，灰堆裡露出半張沒燒完的信紙，上面寫著：“媽媽，我考上大學了，你要是能看見，記得別哭。”字跡歪得厲害，像是小孩寫的。他沒撿，也沒再添紙。
爐火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褲子上沾了灰，還有點泥，是昨天在郵局門口蹭的，幹了，裂成片，像舊紙灰。
他轉身，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糖紙是淡藍的，邊角捲了，沾了點汗，黏在掌心。他沒剝，首接塞進雲nox手裡。
雲nox低頭看。糖沒化，還硬著。他沒動，也沒問。
棠野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雲nox沒應。他把糖捏在指間，指節發白。過了幾秒，他抬眼，看棠野。
“你為什麼……不恨我？”
聲音很輕，像紙被撕開時的那道裂響。
棠野沒立刻答。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縫。外頭有隻麻雀，站在晾衣繩上，啄著一塊乾麵包屑。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動了他袖口的灰。
他沒關窗。
“你撕了那封信，”他說，“但有人撿了。”
雲nox沒動。
“小學三年級，有個女孩，她爸車禍走的。她偷偷把你那封信抄了三遍，一張貼在課桌裡，一張夾在課本里，還有一張……燒了，埋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
棠野轉過身，看著雲nox。
“後來她長大了，開了家文具店。每年清明，她都寄一封信，寫‘爸爸，今天我買了你最愛的藍墨水’。信紙是舊的，墨水是新的。她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看過，但她每年都寄。”
雲nox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掌心的糖。糖紙在光下，透出一點藍。
“你記得我撕信的事？”他問。
“記得。”棠野說，“你撕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怕。”
雲nox沒接話。他把糖舉起來，對著光看。糖芯是琥珀色的，裡面有一粒小小的氣泡。
他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門框。
門框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以前他用指甲刻的，寫著“歸墟·癸未年”。現在，那字沒了，被磨平了，只剩一道凹痕，像被誰用指腹反覆摩挲過。
他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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