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發高燒的第三天，屋簷滴水的聲音變了。
不是雨，是汗。他額頭上全是，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枕巾浸出一片深色。被子沒蓋嚴，左腳露在外面，腳趾頭蜷著，指甲縫裡還沾著前天在河岸撿的泥。
雲nox坐在床沿，手貼在他胸口。掌心發燙，像剛從爐火裡取出來的鐵。可棠野的皮膚是涼的，涼得像河底的石頭。
他沒說話。雲nox也沒說。屋裡只有藥罐在爐子上咕嘟，水汽從壺嘴冒出來，撞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慢慢往下爬。窗臺邊放著半碗涼透的粥，勺子斜插在碗裡，勺柄上沾著一點米粒。
雲nox的影子在牆上晃。不是人影，是淡的，像被水洗過好幾遍的墨跡，邊緣發虛。他低頭看棠野，睫毛垂著，沒顫。呼吸很輕，一下，一下，隔得遠。
第西天清晨，棠野的脈搏停了三秒。
雲nox沒動。他只是把袖口捲起來，露出小臂。那裡有道疤，舊的，像被刀劃過，又自己長好了。他用指甲在疤上劃了一道，血沒出來，只滲出一點銀灰的霧，像燒紙灰。
他俯身，額頭貼上棠野的額頭。
沒吻。沒說話。只是貼著。
棠野的魂魄從七竅裡往外滲，像霧從裂縫裡漏。雲nox的魂體跟著往下沉，一寸一寸，沒入棠野的皮膚。不是附體，是滲。像墨水滴進宣紙，慢慢洇開。
棠野的胸口開始發亮。不是光，是紋路。青灰色的，像樹根，像血管，像舊地圖上的河流。紋路爬過鎖骨，爬上脖頸，最後停在耳後——那裡有一顆小痣，小時候被雲nox用硃砂點過，說是“記號”。
雲nox的魂體越來越淡。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手指開始透明，能看見下面的床單紋路。
他沒慌。只是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像被水泡過又晾乾。上面畫著一盞燈，燈芯是淚滴的形狀。他用指甲在燈芯上劃了三下，沒出血，只留下三道淺痕。
然後他把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棠野的衣領。
棠野沒醒。
雲nox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風從東邊來，卷著一點紙灰，落在窗臺上。他伸手，接住一片。
是燒過的婚書殘片。
他記得。是棠野當年親手摺的，後來被他撕了，扔進焚符爐。灰沒散乾淨，粘在樹杈上，像雪後沒掃淨的殘渣。
他轉身，走向門口。
門沒鎖。門栓鬆了，一推就吱呀一聲。他沒回頭。
歸墟門前，風是冷的。沒有路，沒有橋，只有一片黑，黑得像墨汁倒進深井。
他跪下。
膝蓋沒沾地，是懸著的。魂體己經薄得像一層紙，風一吹就要散。
他從懷裡掏出一盞燈。
燈是紙糊的，燈罩上畫著一朵花，花瓣是用棠野的眼淚畫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過淚，但燈上確實有，一滴，兩滴，三滴，幹了，發亮。
燈芯是他的淚。
他把燈放在地上，雙手捧著，像捧著最後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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