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在燈樹下襬了張矮凳，凳腳歪著，左後腿用半塊磚墊著。他沒修，也沒換，就那麼放著。孩子們圍成半圈，光腳踩在涼地上，腳趾縫裡還沾著昨夜的露水。
他沒說話，只把一疊紙片分下去。紙是舊的，邊角卷著，像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墨是用露水調的，盛在小陶碗裡，碗沿缺了口，釉色斑駁。
“寫吧。”他說。
沒人動。有個女孩盯著紙，眼眶紅著，手攥得緊。棠野沒催，轉身去樹根邊摸了摸，掏出一截枯枝，插在土裡。枝頭沒葉，但月光一照，影子就動，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拉它。
雲nox坐在樹梢，灰白單衫的領口還是歪的，鎖骨下的青灰紋路在月光下泛著細紋，像乾裂的泥地。他沒看棠野，也沒看孩子，眼睛垂著，看自己腳上那雙草繩系的布鞋。鞋帶早斷了，草繩也鬆了，右腳的腳趾頭快露出來。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槐花味，涼的，不刺人。
女孩終於動了。她用指尖蘸了露水，在紙面上畫。沒筆，沒墨，就那麼劃。劃了三下，停了。紙面沒字，只有一道淺痕，像被指甲刮過的舊牆皮。
棠野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沒看紙，也沒問。他只是把她的手輕輕托起來，用拇指在她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那地方，一縷極細的光絲，像蛛絲，無聲纏了上去。
光絲沒亮，也不熱，就是貼著皮膚，像被風吹著的薄紗。
孩子閉上眼。
樹上的紙片忽然動了。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飄起來，一寸一寸，往上浮。有的飄到雲nox腳邊，停著，像等他撿。他沒動。
遠處，有孩子在哼歌，跑調，聲音小，斷斷續續：“燈樹不滅……燈樹不滅……”
棠野沒抬頭，從懷裡摸出一本舊書，封面是牛皮，邊角卷得厲害。他翻開，第一頁空著。他合上，貼在胸口。書頁貼著心跳，貼著衣料，貼著那道從耳後爬到心口的紋路。紋路在月光下淡了，像褪了色的墨跡。
另一個男孩開始寫。他用呼吸吹紙。紙片顫了顫，沒字，但風一過，紙角微微卷起，像被誰輕輕掀了一下。他閉著眼，眼淚掉在紙上，沒洇開，凝成一小顆，像露珠。
光絲從雲nox指尖滲出，一縷，兩縷，順著風，纏上男孩的腕子。
沒人看見。
但樹根底下，有東西動了。
三道黑影，從土裡鑽出來，像蛇，又像煙。它們沒聲，沒光，只往那些飄著的紙片撲。一個鬼差，穿的是舊式差服，腰帶鬆了，釦子掉了兩個，露出裡面灰白的襯衣。他伸手去抓一張寫著“阿孃”的紙，指尖剛碰到，樹根就動了。
不是猛的，是慢的，像老樹在夜裡伸了個懶腰。根鬚從土裡探出來，不粗，細得像麻線，卻纏得緊。鬼差沒喊，也沒掙扎，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變淡，像被水衝的墨跡。
他沒哭，也沒叫，只是把那張紙塞進懷裡，然後整個人，一點一點，化成螢火，升上去。
另一隻鬼差，腳上還穿著半隻破鞋，鞋底沾著泥，是人間的泥。他想偷另一張紙，上面寫著“哥，我餓”。根鬚纏住他腳踝，他跪下去，沒求饒，只是把紙貼在胸口，閉上眼。
螢火升了，一粒，兩粒，三粒，飄進夜空，像被風吹散的灰。
棠野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雲nox的魂影在樹梢，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風，是他自己。
他低頭，看自己腳上的草繩。繩子鬆了，右腳的腳趾又露出來一點。他沒動，只是用左腳的腳趾，輕輕勾了勾右腳的草繩，繫緊了。
風又吹過來，槐花味更濃了。
棠野走到樹下，從地上撿起一片紙。紙是溼的，邊緣卷著，上面沒字，只有一道淚痕，幹了，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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