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站在城牆上，風從東邊來，吹得他衣襬貼在腿上，溼的，昨夜下過雨，磚縫裡還存著水漬。他手裡攥著那本冊子，紙頁發黃，邊角捲了，像被翻過千遍，又像被誰藏了太久，不敢碰。
斷憶之刃懸在半空，沒光，沒聲，只有一道細線，割開天與地之間的薄霧。陰司殘部跪在祭壇上，額頭貼地，黑袍下襬沾著泥，有人袖口漏出半截舊符紙，字跡褪了，還看得出是“歸位”兩個字。
雲nox沒動。他站在燈樹下，樹皮裂開的地方滲著淡青的汁，滴在鞋面上，涼，沒味。他低頭看了眼，沒擦。
刀鋒落下的時候，沒人喊，沒人跑。整座城忽然靜了，連風都停了半拍。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成百上千。孩童的嗓音，老人的氣音，戀人的低語，混在一起，像風穿過舊窗欞，像雨打瓦片，不響，但鋪天蓋地。
“你走的時候，雪剛停……”
“你說過，等春天，帶我去江邊放燈……”
“我偷偷把你的詩抄在課本里，老師沒收了，我哭了一下午……”
是那首詩。雲nox寫的。他早忘了。棠野說他寫過，他不信。他只記得自己死前，手裡攥著半張紙，燒了。
可現在，那些字，從巷口的賣豆腐攤傳出來，從幼兒園的午睡室飄出來，從老郵局的信箱縫裡漏出來。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邊數著零錢邊念：“你把心跳種進風裡，我卻聽見了千年的迴音。”她唸完，愣了愣，低頭看手裡的錢，又抬頭，茫然地望了眼天空。
雲nox的指尖抖了一下。
他沒抬頭。他盯著地上那灘青汁，一滴，又一滴，落在他鞋尖上，像淚。
棠野沒看刀。他把冊子舉高，紙頁嘩啦一聲散開，像被風撕開的信封。每一頁都寫滿名字，有的用鉛筆，有的用炭條，有的是血，幹了，發黑。他沒念，只是鬆了手。
冊子飛起來，一頁，兩頁，十頁，百頁。紙片在風裡打轉，不飄遠，不落地，只是繞著燈樹，一圈，又一圈。
雲nox終於抬頭。
棠野站在城牆上，風把他的頭髮吹亂，左耳後有一道舊疤，是三年前他替雲nox擋刀留的，沒去醫館，自己拿布條裹了，後來結了痂，褪成淡白。
棠野沒看他。他望著刀鋒，眼神像在看一塊舊門栓，鬆了，該換了，但沒換。
刀鋒，停了。
不是被攔住，不是被擋開，是忽然沒了力。像一根繃緊的線，被人輕輕一碰，斷了。
青汁從燈樹裡滲得更快了，順著樹根，流進地縫，流進石階，流進街角那家關了門的雜貨鋪，門把手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紅繩，是去年端午掛的，沒人取。
雲nox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喊棠野的名字。他只是伸手，掌心朝上，像接一片落葉。
棠野終於轉過頭。
他沒笑，沒哭，眼睛裡沒什麼，像剛洗過，乾淨得發空。
雲nox走過去，踩過碎紙頁，紙片在他腳下裂開，沒響。他站定，離棠野一步遠，伸手，沒拉，只是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腕。
棠野沒躲。
雲nox的指腹擦過他腕骨，那裡有道舊痕，是當年他用鐵鏈鎖自己時留的，棠野後來偷偷用針線縫過，線頭還在，結得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