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善繼講完,茶樓裡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舉子們或興奮,或凝重,或皺眉苦思,顯然都被這「困局」震撼到了。
崇禎坐在角落,微微頷首。鹿善繼這番「漏題」,自然是得了孫承宗的授意。這當然也是崇禎的「希旨」,他就是要透過這次大比,篩選出一批敢於對「宗祿」下刀子。敢於「獻忠」的芝麻官,然後塞給錢謙益,去陝西當改革的急先鋒!
至於文章本身寫得花團錦簇還是樸實無華,不重要!他要的是立場!是忠誠!是敢為天下先的膽氣!
想到這裡,崇禎故意皺起眉頭,一臉憂愁地看向對面的牛金星:「牛兄啊……這策論……可如何下筆是好?一邊是十三鎮五十九萬邊軍,一邊是陝晉千萬黎庶和那麼多宗室子弟……唉,難!難啊!」
牛金星瞄了崇禎幾眼,見他眉宇間帶著富貴氣,言語間透著不諳世事,心中暗忖:這富家少爺,怕是隻會做錦繡文章,哪裡懂得民間疾苦?讓他當官,也是個糊塗官。
崇禎見他沒接話,又故意問道:「牛兄是河南府的,你們河南有周王。福王等七家藩王,負擔一定也很重吧?」
牛金星苦笑一聲,帶著點河南口音:「百姓的負擔自是重的,可這……跟咱們馬上要做的文章,又有啥關係?」
崇禎一臉「天真」地追問:「小弟進京趕考,途經河南州縣,所見一片蕭瑟,民有菜色,路有餓殍!若朝廷再不施德政,只怕民變在即啊!」
牛金星搖搖頭,壓低聲音:「民變?現在的朝廷……還顧得上這個?」
「顧不上了?」崇禎「驚訝」地睜大眼睛,「怎麼說?」他一邊說,一邊動手給牛金星斟滿茶,語氣誠懇,「牛兄見識廣博,小弟初來乍到,正想請教。待會兒……醉仙樓,小弟做東,咱們邊吃邊聊如何?」
牛金星見崇禎態度謙恭,又主動請客,加上肚子裡確實有些想法不吐不快,便點點頭,也壓低聲音道:「行!不過……這裡人多嘴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崇禎立刻會意,站起身笑道:「明白!醉仙居,咱們這就走!」
醉仙居,聽濤閣雅間。幾樣精緻的菜餚上桌,一壺溫好的花雕酒也燙上了。周遇吉和黃得功守在門外,徐啟年則侍立在崇禎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幾杯酒下肚,牛金星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他抹了抹嘴,對崇禎道:「朱賢弟,你方才問策論如何寫?愚兄送你四個字——『養兵為上』!當今天下,朝廷最怕的是什麼?是九邊那幫拿刀子的窮鬼餓急了!」
崇禎連連點頭,給他又滿上一杯:「牛兄高見!請細說!」
牛金星一口悶了,臉上泛起紅暈,聲音也大了點:「種地的窮鬼反了,頂多拿著鋤頭。糞叉!可九邊那幫拿刀子的窮鬼反了……那是啥?那是邊軍!大半還是世世代代的軍戶!他們要是揭竿而起,那就是北魏六鎮之亂的禍事!比流民可怕十倍。百倍!」
崇禎心中暗贊,面上卻憂心忡忡:「那……朝廷該怎麼辦?再加徵賦稅?」
「加徵?」牛金星嗤笑一聲,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圈,「窮鬼身上哪還有油水可榨?至少中州。陝西。山西的窮鬼,油水早就榨乾了!朝廷想從他們骨頭縫裡再榨出油來養邊軍?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他湊近崇禎,眼神銳利,聲音壓得更低:「依我看,朝廷的出路,只有一條!」
「哪一條?」崇禎身體微微前傾。
牛金星用手指重重在桌上那個酒水圈裡劃了兩道:「割勳貴!割宗室!」
崇禎故作驚愕:「勳貴。宗室?那可是國朝根本啊!」
「根本?」牛金星嗤笑更甚,帶著幾分酒意,「他們能用刀把子保皇上的江山嗎?不能!這大明真正的根本是什麼?是九邊十三鎮那幾十萬軍戶!是大明開國二百六十多年,一代代在邊關流血流汗的軍漢!太祖高皇帝當年,就是靠著這幫人的祖宗打下的江山!」
他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徐啟年眼皮一跳):「大明,是和軍戶共天下的!朝廷只要能養好這幾十萬九邊軍戶,讓他們有飯吃,有餉拿,肯為朝廷賣命,這大明的天下就能穩如泰山!否則……」
牛金星嘿嘿冷笑兩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崇禎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土舉人」,心中翻騰的念頭只有一個:牛金星,牛狀元,這一科的狀元就是你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