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湖廣糧餉總理衙門
楚王府的承運殿,今日被佈置得不同以往。許多副桌椅整齊地擺放著,竟有了幾分後世會場的模樣。每個位子上,都備好了筆墨和線裝的空白小本子。
湖廣七十八個州縣的知縣。知州們,按著品級魚貫入座。他們全都不是湖廣本地人,其中大半的籍貫都在正遭著大災的河南。山東。陝西。山西。北直隸,此乃是大明「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定製。此刻,他們摸著桌上的紙筆,眉頭鎖得更緊了。加稅的風聲早已傳來,一邊是盤根錯節的本地士紳和朝中的南方同僚,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家鄉父老和御座上的天子,這夾板氣,實在是不好受。
他們身後,那些站著侍候的刑名。錢穀師爺們,心態則更為複雜。他們多是科舉無望的秀才,平生第一次得見天顏,激動之餘,卻也更加彷徨。
崇禎皇帝並未端坐在龍椅上,而是站在大殿的前方。他身後,閣老。尚書。勳貴分坐兩邊,面前同樣擺著桌子,桌上方了筆墨和本子,內侍則垂手立著。
殿內鴉雀無聲。
「朕知道。」崇禎開了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此刻所慮的,非是北地的災民,而是自家的考成。頭上的烏紗。想著的是如何完成加派,又不至開罪了湖廣計程車紳。」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揭開了官場的體面,不少官員面紅耳赤,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你們覺得難,朕豈能不知?」崇禎的目光掃過全場,「然而再難,能難過陝西延安府饑民的易子而食嗎?再難,能難過河南歸德的百姓在水中抱著木頭等死嗎?」
他的話鋒一轉,並未點殿內的官員,而是看向了側旁:「宣,陝西延安府李同知。河南歸德府王知縣上殿。」
只見兩名風塵僕僕。面色憔悴的官員急步上前,大禮參拜。此二人皆是湖廣籍,一為黃州人,一為荊州人,恰在北方災區任職,被崇禎特意召了來。
「李同知,你將延安府的見聞,如實道來。」
李同知未語淚先流,叩首道:「陛下!臣……臣萬死!延安連年大旱,赤地千里,草木盡矣……今年又遇上了大水,實在救不過來,許多百姓只能吃著觀音土,腹脹而死者,枕藉於道,慘不忍睹啊!」
「王知縣,歸德府的情形如何?」
王知縣以頭搶地,泣不成聲:「陛下!黃河決了口,歸德已成一片汪洋……城郭雖存,人口卻十不存一,浮屍塞川,禽獸食人……臣離任時,那裡已如同人間鬼域了!」
二人所說的皆是親身經歷,字字血淚,殿內頓時被一股巨大的悲愴籠罩了。那些北方籍的官員想起家鄉,已有人暗自擦拭著眼角。
崇禎讓這悲憤之情迴盪了片刻,方才沉聲問道:「這災,要不要救?」
無人敢答。
「救災的糧食,從何而來?」崇禎的聲音陡然凌厲了起來,「湖廣若不加此擔子,難道要陝西。河南自己變出糧食來?或是要指望同遭大災的山西。山東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電般地掃過全場:「所有籍貫在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山東,及南直隸江北地區者,起立!」
一陣桌椅響動,殿內「嘩啦啦」地站起了近三分之二的官員。他們低著頭垂著手,面色悲慼。
崇禎看著他們,聲音沉痛地問道:「你們告訴朕,也告訴湖廣的同僚,你們的家鄉,要不要救?桑梓父老,要不要活?」
站著的官員中,嗚咽之聲頓時四起。那些坐著的四川。南直隸。廣東。廣西。福建。浙江籍官員,目睹了此情此景,先前事不關己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臉上露出了惻隱之情。
「要救,便需糧食!要活,便需飯吃!」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此糧,眼下只能,也必須出自湖廣!出自在座的七十八個州縣!此非朕不仁,實是為了救命!救數百萬生民之命,救大明半壁江山之國運!」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讓這沉重的必要性壓入每個人的心底,繼而轉入了正題:
「然而舊法蠹弊叢生,士紳優免,胥吏中飽,縱使再加徵,粒米也難入災民之口!故朕決意,於湖廣試行新政!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推行『官收官解』!革除中間的盤剝,使糧餉直抵北地!」
隨即,他宣佈了最關鍵的部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