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敢問活路在何方?
崇禎六年,六月末的北京城,入了夜,總算散了些暑氣。可紫禁城乾清宮的東暖閣裡,卻依舊悶得人心慌。
窗子開著,卻沒多少風進來。燭火被窗外的熱氣燻得微微晃動,在牆上投下長長的人影。
崇禎沒穿龍袍,只著了身輕薄的燕居常服,坐在炕上。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得老高,幾乎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剛從大寧凱旋,臉上的倦色還沒完全褪去。白天的慶功宴上,百官的道賀聲猶在耳邊,可眼前這堆文書,卻像一盆冷水,把他心裡那點得勝的暖意,澆得透心涼。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內閣剛送來的加急奏報,北直隸真定府。
保定府聯名上的。
只看了幾行,他的眉頭就擰緊了。
奏報裡寫著,入夏以來就沒怎麼下雨,土地乾裂,麥子都枯死了。百姓都在吃糠咽菜,剝樹皮,賣兒賣女的天天都有。幸虧皇上聖明,年初就讓種番薯度荒。現在各地的薯秧長得還行,饑民都靠薯葉薯莖填肚子,暫時能喘口氣。但地下的薯塊還沒長大,遠水不解近渴。饑民開始聚眾搶大戶的糧倉,恐怕要出亂子————懇請皇上,等秋天薯塊熟了,准許全部用來賑災,或許能救活不少人。
他放下這本,又拿起下一本,山東兗州府的。
奏報說蝗蟲遮天蔽日,把草木都吃光了。秋糧已經沒指望了,到處是餓死的人。官府雖然設法賑濟,但粥廠每天都要餓死幾十人,根本不夠。只有番薯,長在土裡,蝗蟲吃不到,如今藤葉長得遍地都是,災民都搶著採來吃。但今年夏天太旱,薯塊能不能長大,還不好說。要是秋天再沒收成,那就——————
再下一本,河南開封府的。
說是風沙太大,河水都幹了。幾萬流民聚在開封城外,趕也趕不走,怕是要生亂。地方官已經按皇上的旨意,讓流民在河灘沙地種番薯,藤葉也能充飢,暫時穩住了人心。可今年災情實在太重,全指望這點番薯的收成了,要是————
一本接一本。山西。陝西————內容都差不多,不是大旱,就是蝗災,要麼就是流民成了氣候。但幾乎每本奏章裡,都提到了「番薯」這兩個字。那是他幾個月前,咬著牙頂著空虛的內帑,甚至不惜向皇莊的官銀號透支付息,硬是向北方五省富戶定下的二十億斤番薯。當時還有朝臣覺得他多此一舉,如今,這還沒收穫的土疙瘩,倒成了吊住千萬災民性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空氣裡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嘆氣聲。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用力揉著太陽穴。大寧城下的硝煙味好像還沒散盡,可這字裡行間透出的絕望,更讓人喘不過氣。
番薯————番薯能救急,可要是連番薯都旱死了呢?就算豐收了,二十億斤薯幹,又能讓這北地五省的饑民撐多久?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角另一份奏報上。那是河漕總理大臣。英國公張之極關於「黃淮分流大工」的題本。
他拿起來翻開。上面說工程進展還算順利,招募的二十萬災民以工代賑,正在拼命挖河道,準備引黃河水東流入海,解決淮揚的水患。但後面也提到,花錢如流水,民夫辛苦,工程太大,工期太緊能不緊嗎?他記得清楚,崇禎七年黃河。淮河還要發大水!
這「黃淮分流」,已經是他能在內部想到的最大規模的「挖潛」了。可就算這工程成了,能救活的,也就是淮揚一帶。對這次席捲北方的旱蝗大災,又能頂多大用?
杯水車薪。他心裡冒出這四個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把他攥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輿全圖》前面。目光從北邊的遼東。大寧,慢慢掃過中原。湖廣,再到江南。閩浙,最後停在那片標著「大明海」的藍色區域,和更南邊那些模糊的島嶼海岸。
「小冰河期————」他低聲唸叨著這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詞。十年九災,這不是人禍,這是天要亡大明!
而他,偏偏要與天一斗!
光靠內部折騰,黃淮分流,開墾河套。大寧,這點收成,夠幹什麼?幾百萬,上千萬張要吃飯的嘴,拿什麼去喂?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東南沿海劃拉著,最後停在了福建。浙江。南直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