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瀾成親，是兩年前的事，蘇堅妮知道訊息的時候，那件事己經定了。
那個女人，姓孟，是南洋那邊一個商人的女兒，隨著家裡來鴻港做生意，跟文瀾在外頭的圈子裡認識的，年紀跟文瀾相仿，生得白淨，說話爽利，兩個人認識了沒半年，文瀾來告訴蘇堅妮，說要娶，語氣是那種說定了不商量的語氣。
蘇堅妮見過孟氏兩回，那個女人，是那種聰明的，眼神活，見人三分笑，可那個三分笑裡頭，有一種什麼，是那種打量著的，是那種算著什麼的，蘇堅妮說不準是好是壞，只是把那個感覺，記下了，放著，沒有發表意見。
成親之後，孟氏隨著文瀾，在外頭租了房子住，偶爾來偏院，來的時候，帶著禮，說話客氣，可那種客氣，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是那種來了、禮到了、場面話說了、就算完了的客氣，不是那種真的想親近的。
蘇堅妮接待她，也是同樣的分寸，你公事公辦，我也公事公辦，大家過得去，就這樣。
那個窟窿，越來越大的訊息，榮叔那邊，斷斷續續帶回來，蘇堅妮把那些訊息，攢在心裡，攢到那天，榮叔回來，說：
“太太，文少爺，最近，賭坊那邊，去得又勤了。”
蘇堅妮放下針線，那根針，插回針線包，站起來，說：
“備車。”
她去找文瀾，不是等他來，是她自己去的。
文瀾那間辦公室，她從來沒有去過，這是第一回，榮叔開著車，在鴻港那條街上停下來，蘇堅妮下車，看了看那條街，看了看那扇門，“瀾記”兩個字，匾額還掛著，但那漆，有點舊了，是那種沒有好好打理的舊。
她進去，那個賬房，認識榮叔，看見蘇堅妮，愣了一下，站起來，說了聲“太太來了”，往裡頭去叫人。
文瀾出來，看見蘇堅妮，那臉上，那種憔悴，比榮叔說的，還要明顯，眼下有烏影，下巴的鬍子，颳得不乾淨，那件西裝，皺了，是那種睡過了又穿上的皺。
他看見蘇堅妮，那神情，是那種意外、又有點什麼別的東西混在裡頭的神情。
“娘，你來了。”
“坐下說話，”蘇堅妮說，聲音是那種很平的，“外頭去，找個地方。”
兩個人，在附近的一家茶樓坐下，那茶樓不大，這個時候，人不多，蘇堅妮讓夥計上了兩杯茶，等夥計走了，才開口。
她說話，不繞彎子，把知道的那些，擺出來榮叔帶回來的訊息，債主來衛家門口的那件事，趙三那邊，賭坊那邊，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說了，說的時候，聲音是那種平的，不是那種興師問罪的，是那種把一件事，說清楚了再談的。
文瀾坐在對面，聽著，那雙手放在桌上，那手，不穩，是那種按著桌子、想讓自己穩一些的按。
蘇堅妮說完，停了一下，看著他，說：
“文瀾，那些生意，現在，能收，就收了吧。”
文瀾沒有立刻說話，低著頭。
蘇堅妮繼續說：“那個窟窿，現在，還不是最大的時候，若是再往裡頭填，填到後來，那個窟窿，填不住了，到那時候，麻煩的，不只是你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那語氣，軟了一點，是那種這些年，她少有的那種軟：
“文瀾，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那些債，我替你想辦法，不是全部，但先把最急的那幾口，堵上，把那些人，打發走，把瀾記，關了，那條路，走不通，不走了，別的路，還有。”
文瀾抬起頭，那雙眼睛是那種熬了很久的眼睛，裡頭，那種東西，是那種說不清楚的，不是那種從前的不甘，是那種更深的，更亂的東西。
他說：
“娘，你知道孟氏那邊，說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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