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山是在那件事談成的第三個月，抽身的。
那塊碼頭地的事，文瀾出席了那場商會的聚，在那桌上，坐著，代表了“衛家”，那幾家老貨行的當家人，看見了他，那場面，撐過去了，那塊地，在檔案上，先談妥了一個框架，嚴壽山在那個框架裡頭，拿到了他想要的位置，簽了意向。
可意向，不是成交，後頭還有一段路，那段路，嚴壽山不走了。
他找了文瀾，說了幾句話，說那塊地，最近查出來一些權屬的新糾紛，說往下推，風險大了，他想先緩一緩，“緩”是說得好聽，意思是退，退出那個專案，退得乾乾淨淨，那意向書上，他的名字，己經不在了。
在的，是瀾記的名字，是文瀾的名字。
文瀾那天，坐在嚴壽山的辦公室，把那幾句話，聽完了，那雙手放在膝上，攥了一下，那雙手是那種手心出了汗的攥。
嚴壽山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文少爺，年輕，經一事，長一智，這件事，你吃了這個虧，往後，看人，會準一些。”
那話，說得是那種長輩的語氣，是那種己經贏了、拍著輸家的肩、說幾句寬慰話的語氣。
文瀾坐在那間辦公室，坐了很久，坐到那室外的天，暗下來，才站起來，走出去。
那塊地的後續，那幾家老貨行的人，找來了。
找的，是瀾記，是文瀾，說那場商會，文瀾以“衛家”的身份出席，他們是看著這個才談的，如今框架談好了，正式合同，要往下推，要文瀾把該承擔的那部分，承擔起來。
文瀾去問了人，問了懂這個的人，那人看了那個意向書，看了半天，抬起頭，對他說：
“文少爺，這個意向書，你簽了，你就是那個專案的當事人之一，那幾家的訴求，若是你不接，他們可以起訴。”
文瀾把那話聽進去了，那一刻，那個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塌了一塊。
瀾記那邊，原先靠著嚴壽山那邊帶來的生意支著，嚴壽山抽身，那條線，斷了，可瀾記的攤子，己經鋪開了，賬房的薪水，辦公室的租金，趙三那邊的分成，衛文錚那邊打點的，還有幾個中間人，都等著文瀾的錢，那些錢，是靠著下一筆單子的進項來付的，下一筆進項，斷了，那些口子，就都開了。
文瀾開始借錢。
第一筆，從衛文錚那裡借的，說是週轉，借了，用來堵最急的那個口子。
第二筆，從趙三認識的一個放錢的人那裡借的，那人，是那種不問來路、只看利息的人，利息，高，可文瀾急，顧不上算那個賬了。
第三筆，找了一箇舊相識，說了一個還款的日期，那個日期，是文瀾自己定的，定的時候，他想著，那個時候，另一筆單子會進來，進來了，就能還，可那筆單子，沒有進來。
窟窿，就這麼捅開了，越捅越大，拆了東牆，西牆又開了口，堵了西牆，東牆那頭，又有人來敲門。
那些日子，文瀾睡得少，那張臉，比之前，憔悴了，那件藏藍長衫，不再那麼熨帖了，走路的步子，也快了，是那種腦子裡轉著事、腳步趕著身子走的快。
他沒有來偏院，沒有來見蘇堅妮，也沒有去見衛英東，只是在外頭，兜圈子，想著下一個口子，怎麼堵。
蘇堅妮知道這件事，是榮叔那邊，又帶回來的。
榮叔說得簡短，說碼頭那邊有人說，瀾記出了事，說文少爺欠了錢，說放錢的那家，催得急。
蘇堅妮聽完，放下手裡的事，問：
“大概多少？”
榮叔說了一個數目，那數目，不算天文數字，但不小，是那種一個偏院，好幾年的月例，才能湊得出來的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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