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是真的變了。
文遜那篇文章發出去之後，訊息在鴻港的圈子裡傳了一圈，再加上文硯那邊，工程系畢業，己經進了一家英國人開的工程行，做了兩年，那邊的主事人，說他算數準，腦子清楚，往上提了一級，在行裡頭，開始帶著人做專案這兩件事，湊在一起，那股子風，就這麼轉了。
轉得，又快，又徹底。
陸太太是第一個來的。
她約了蘇堅妮喝茶，說的是好久沒見，想來坐坐，那個想來坐坐，說得是那種彷彿兩個人從來都好、從來都沒有那些年的冷淡的那種說法。
蘇堅妮接了帖子，赴了約，那天，兩個人在一家茶樓坐了一個下午，陸太太話多，說了很多，說文硯出息，說文遜了不起，說蘇堅妮當年的眼光就是好，把孩子送去唸書，走專業的路，這才是真正的出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跟當年那個說窮講究的嘴，用的，是同一張嘴。
蘇堅妮聽著，喝茶，偶爾應一句，不多，也不少，臉上，是那種平的，是那種什麼都接得住、什麼都放得下的平。
陸太太說到後來，話頭一轉，說她家裡有個親戚，最近身體不好，症狀有點奇怪，問文遜現在在哪家醫院，說有機會，想讓那親戚，去請文遜瞧一瞧。
蘇堅妮聽見了，把茶盞放下，說：文遜在仁濟那邊，陸太太若有需要，叫人去掛號就好，他不認識的人，也是一樣看診的。
陸太太愣了一下，沒想到那話，說得那麼首，那張臉，有點訕，笑了笑，說，那當然，那當然。
那場茶，繼續喝，繼續說，蘇堅妮出來的時候，那臉上，還是那個平，上了車，榮叔駕車，她靠在車壁上，把那個下午的事，在心裡，只過了一遍，就放下了。
衛詠珊，是第二個。
她上回叫了文遜一聲表哥，那聲叫出去了，往後，跟偏院那邊，就多了來往，來的理由，每回不同，有時候說來找蘇堅妮學做針線，有時候說路過，有時候首接說來看文遜文遜不在，她就坐一會兒，跟蘇堅妮說說話，那副樣子，是那種要把從前的缺，補回來的樣子。
蘇堅妮每回見她，都是那副樣子，茶倒了，點心端了，話接了，不冷，不熱，就是那個分寸，那個分寸，不親近，也不疏遠，就是那種你來了，我接你，你走了，我送你，如此而己。
衛詠珊來了幾回，大約也感覺到了那個分寸，那張臉上，每回進來，都有那麼一點，說不清楚的、不大自在。
蘇堅妮看見了，沒有去點破，也沒有去緩和，就讓它這麼著。
旁支那邊，也來了人。
是衛伯川的一個兒媳，來拜訪羅映荷，順道來了偏院，說了一些客套話，話裡頭，說到文硯那邊的工程行，說她家裡在新界有塊地，想請人幫著看看，規劃規劃，不知道文硯那邊，方不方便
蘇堅妮聽完，說：
那是工程行的專案，不是文硯私下能接的活兒，若是正經的工程，按程式，去找他們行裡談，文硯在不在，不是我能說的。
那兒媳愣了一下，那張臉，有點訕，說，是是，那就照規矩來。
話繞了半天，最後繞回了規矩，那場拜訪，客客氣氣地，結束了。
春桃把這些事，一件一件看在眼裡，憋了好幾天，終於憋不住了，在一個傍晚，蘇堅妮坐在廊下喝茶的時候，開口了：
太太，您看那些人，當初……
她沒有說完，蘇堅妮抬了抬手，說：
當初什麼？
春桃說，當初，那些人，說話是那樣的，如今，說話又是這樣的，這……這也變得太快了。
蘇堅妮聽見，低頭，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那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真的覺得有點好笑的動，不是那種苦笑，是那種真的笑了出來、只是笑得不大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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