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之第二回來，是帶著那篇稿子的草稿來的。
他說，想先念給蘇堅妮聽一聽，看哪裡不對，哪裡要改，那副樣子，是那種把這件事做嚴肅了的樣子，不是那種拿了素材回去。自己寫自己發的做法。
蘇堅妮讓春桃沏了茶，兩個人在廊下坐著，林慕之把那張稿子展開，從頭念。
唸了兩頁，蘇堅妮抬手，說：“先停一下。”
林慕之停了，看著她。
蘇堅妮說：“第一段，“衛家豪門內宅的二房太太”，這七個字，去掉。”
林慕之愣了一下，說：“蘇太太，這個......是背景介紹，讀者需要知道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蘇堅妮說，那聲音是那種很平。卻很清楚的，“是蘇堅妮，不是衛家的什麼太太，若是把那七個字放在最前頭，讀者看見的，是那七個字，不是那些孩子，不是那些學堂，你那篇稿子，寫的是什麼，我以為，不是我的出身。”
林慕之沉默了一下，把那張稿子，放下，看著她，那眼神是那種重新審視的眼神。
蘇堅妮端起茶，喝了一口，說：
“你接著念。”
往後聽了半頁，蘇堅妮又抬手。
“這裡，“數目可觀的捐款”，數目，不寫，”她說，“寫了數目，旁人看見，想的是那個數字，不是那件事，數字，是錢，錢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旁人知道。”
林慕之把那行字，用筆劃了，在旁邊注了一個記號，問：
“蘇太太，那這一段，是不寫捐款的規模，還是可以提一提”
“提那些孩子，”蘇堅妮說，“提那間學堂，提阿禾她唸了多少年，念出來了，去教書了，這件事，比任何數字，都說得清楚。”
林慕之點了點頭，把那一段，重新記了幾個字。
唸到後頭，有一段，是林慕之自己加的，寫的是“這位太太以一己之力，彌補了家族給予她的諸多侷限”蘇堅妮聽見，停了，說：
“這一段，整段去掉。”
林慕之說：“蘇太太，這是我的觀察，我覺得”
“你覺得，”蘇堅妮說，語氣不重，但那字，落得實，“那不是我的意思，我做那些事，不是在彌補什麼，不是在證明什麼，不是在回答任何人，我做那些事，是因為那些事，該做。”
她停了一下，把茶盞放下，看著林慕之，那眼神是那種很直的：
“你若是寫我做這件事，是為了出名，或者是為了爭一口氣，或者是為了讓什麼人看見那都不對，你那篇稿子，若是寫成那樣，我寧可不發。”
林慕之坐在那裡，把那支筆，放下了，看著她，說：
“那......蘇太太，您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
蘇堅妮沒有立刻回答，看了看廊下那兩盞舊宮燈，看了一會兒，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沒有書念，沒有人告訴我，書唸了能做什麼，我走的那條路，是跟著走的，跟著班子走，跟著人走，跟著命走，”她停了一下，那聲音，不高，可那每個字，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出來的，“後來，我看見阿禾，那孩子，那雙眼睛，我認識那種眼神，那是一種餓，是那種對某樣東西，知道可能得不到，但就是不肯移開眼的餓。”
她看著林慕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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