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坳那間學堂，如今已經不是原來那兩間瓦房了。
那是頭一年捐了桌椅，第二年，鍾校長來找蘇堅妮，說那間借來的屋子，房主終於要收回去了，那次，蘇堅妮打聽了當地的地價，把那塊地，買下來了，用的，還是那個木匣子裡的錢，買的時候，匣子見底了，她把最後一件留著的首飾，一支老玉鐲子，折了價，湊上去，把地，買下來了。
地買下來，是蘇堅妮的，不是衛家的，那地契上，寫的是“蘇氏”兩個字。
後來，錢一點一點湊，新的校舍，蓋起來了，磚牆，瓦頂，四間課室，比原先那兩間瓦房，寬敞了一倍，廊下還砌了一排走廊，下雨天，孩子們不用淋雨，直接從走廊走到課室。
裝置，是一年一年添的頭一年，黑板，是那種真正的黑板，不是原來那塊塗了黑漆的木板；第二年，地圖，幾張彩色印刷的地圖，貼在課室的牆上，地圖的顏色，是那種鮮的，孩子們下課，不走，扒在地圖前頭看，用手指點來點去，問這是哪裡，那是哪裡；第三年，理科的實驗器材，是託了方先生的舊關係，從香港大學那邊置換來的舊儀器，舊是舊了些，可對那些孩子來說，那是第一次，第一次看見顯微鏡，第一次用試管，那雙眼睛，睜得那麼圓。
鍾校長這些年，沒有走，留下來了，從一個人教，到請了兩個先生幫手，鍾校長把那件事，當成他這輩子的事，每回蘇堅妮去，他都站在校門口迎，那雙手，還是那種常年握粉筆的手，粗，可穩。
阿禾，那年春天回來過一回。
她在香港大學唸的理科，那年，是最後一年，回來，是來看鐘校長的，也是來看看那間學堂，看看她唸書的那個地方，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站在那間新課室門口，看了很久，沒有說話，那雙眼睛是那種認出了什麼。卻說不出來的眼神。
蘇堅妮那天，也在，兩個人在廊下坐著，喝了茶，說了話，說了阿禾在大學裡的事，說了她往後的打算，阿禾說，她想念完之後，去教書，回新界這邊，教理科。
蘇堅妮聽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
“好，若是回來教，這裡隨時有你的位置。”
阿禾把那話聽進去了，那眼眶，紅了一下，她低下頭，說了一聲“謝謝蘇太太”，那聲謝，是那種沉到最底下去的謝，不是表面的客套，是那種把很多東西，都壓在裡頭的謝。
蘇堅妮搖了搖頭，說：“是你自己念出來的。”
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蘇堅妮沒有刻意去傳，是那種傳的鄉里的人，嘴是停不住的，沙田坳那間新校舍，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了，看見了，就說，說了一圈，就傳了出去，傳到新界別的村子，傳到九龍那邊，傳到鴻港的圈子裡。
傳開了，有人來找蘇堅妮，說自己那邊的村子，也有孩子沒有書念，問能不能幫幫忙。
蘇堅妮見了來人，問清楚了情況，錢不夠的，她出一部分，地方上能出一部分，合在一起，再在那個村子裡，照著沙田坳那個樣子，搭起來。
這幾年，沙田坳周邊，陸陸續續，多了三間這樣的學堂，蘇堅妮的那筆賬，越記越長，可那筆賬，每一筆，落在地上，是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不是數字，是那些課室，那些黑板，那些扒在地圖前頭。睜圓了眼睛的孩子。
白師孃說：“堅妮，你這是做了一樁大事。”
蘇堅妮搖了搖頭，說：“還小。”
那個林記者，是一個月前，透過白師孃，打了招呼。
白師孃來偏院，坐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堅妮，有個在《鴻港日報》做的記者，叫林慕之，他聽說了沙田坳那邊的事，找到我，說想來見你一面。”
蘇堅妮放下針線，問：“說想做什麼？”
白師孃說：“他說，“豪門內宅太太默默行善。興學助教”，這個事，他覺得是個好新聞，想寫一篇，說若是刊出來，往後，各方的善款，或許也能多引一些進來。”
蘇堅妮聽完，沉默了一下。
那個角度，她聽明白了“豪門內宅太太”，“二房”，“默默行善”，那個標題，寫出來，賣的，是那種內宅秘聞加上善心義舉的混合，是那種讓人好奇的標題，是那種鴻港市民會買來看的那種。
她把那件事，想了一會兒，開口：
“他想見，可以見，但那個題目，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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