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蘇堅妮沒有找到文瀾。
榮叔去了瀾記，那扇門鎖著，賬房的人說文少爺兩天沒來了；去了文瀾在外頭租的那套房子，孟氏開的門，說文瀾昨晚沒有回來，那張臉是那種怕歸怕、卻還有那種精明算計沒有散掉的臉，她說不知道文瀾在哪裡，關門進去了。
榮叔回來，把這件事報給蘇堅妮，蘇堅妮聽完，那臉沒有動，說了句“知道了”，讓榮叔去睡了。
她自己，坐在那偏院的燈下，坐了很久。
那兩盞宮燈亮著，那光還是那個光，那廊下還是那條廊，可那個夜，比從前任何一個夜，都要長。
第二天，衛英東召了人。
那間書房，一早就坐滿了，廣源行的總賬房，行裡幾個管事，梁先生，還有榮叔，一早，把整個瀾記的賬底翻了個清楚，把文瀾對外動用“衛家擔保”那幾份文書一一對過，數目一一列出來，那幾張紙，攤在桌上。
蘇堅妮不在那間書房，可她在偏院，那邊的訊息，一條一條，傳過來。
第一條：那幾份文書，不止榮叔最初查到的三份，後來又查出來兩份，是更早的，一共五份，涉及的人家，七家，數目，加起來，遠不止兩百萬。
那個數字，榮叔低著頭說出來，蘇堅妮把那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那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條：那七家裡頭，有兩家，不是生意人，是尋常的人家，是那種把積蓄壓進去、以為有衛家擔保就穩了的尋常人家，那兩家，己經來過衛家門口了，一家是個中年婦人，帶著個孩子，站在門口，說的不是那種要錢的氣話，是那種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來找人的說話，是那種把那筆錢當成家底的人，失了家底的那種說話。
蘇堅妮把這條訊息聽進去，那心沉了一下，那是那種不一樣的沉不是衛家的臉面，不是那個數字，是那個帶著孩子的婦人，那雙手是那種抱著孩子、靠在衛家門口的手。
那一天，來衛家門口的人，越來越多。
不全是債主，也有那種聽了風聲來看熱鬧的，也有那種跟廣源行有過往來、聽了傳言、來打探訊息的商戶，到了下午，門口那條街，己經聚了一片人，那動靜，把對面那幾家鋪子的夥計，都引出來看。
鴻港那個圈子，不大，訊息，走得比人快，到了午後，那條街上幾家茶樓裡，己經有人在說這件事了，說的版本，各有不同，有說文瀾捲了錢跑路的，有說衛家要破產的，有說廣源行的公章早就被人拿去刻了無數個的，那些話，一個比一個離譜，可離譜的話傳得最快。
廣源行那邊，那天下午，有兩筆原定的生意，對方臨時說要再議，說要等這件事有個說法，再談那兩筆生意，不是小的，是那種談了好幾個月、本來這兩天要籤的。
總賬房把這件事稟給衛英東，衛英東聽完，那張臉沒有動，說了句“知道了”，讓人退出去了。
蘇堅妮下午去找了衛英東一次。
她不是去再求什麼，是去問文瀾的下落有沒有人找到他，他在哪裡，那件事往下怎麼走，文瀾知不知道現在的局面。
衛英東說，文瀾那邊，找到了，人在鴻港，沒有跑，躲在趙三的一個相熟的地方，有人去見過他，把現在的事告訴他了。
蘇堅妮問：“他怎麼說？”
衛英東沉默了一下，說：
“他說，這件事，衛家有錢，擺平得了。”
那間書房，又是那種靜，可這一次那個靜，比昨天的還要不一樣，是那種一件事的荒謬太大了、大到說出來那屋子都沒有聲音了的那種靜。
蘇堅妮坐在那裡，把那句話放在心裡，轉了一圈，那轉不是找什麼意思，是把那個感覺認清楚了。
文瀾，到這一步，還是這樣想的衛家會替他收拾，衛家有那個能力，衛家不會看著他被這件事壓死。
那個念頭是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蘇堅妮想不起來，可那個念頭在他心裡，是那種根子很深的，是那種不管什麼情況都在那裡的，是那種她這些年說了那麼多話、做了那麼多事，都沒有動搖過分毫的。
她把那個感覺，認清楚了，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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