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英東那間書房,蘇堅妮進去的時候,那裡頭,己經有人了。
廣源行的總賬房,衛英東的幕僚梁先生,還有榮叔,三個人站在那間書房裡,桌上,擺著那幾份文書,是榮叔那邊,連夜整理出來的文瀾借那文書的格式,偽造的那幾份,和真的那些放在一起,那真的、假的,擺在桌上,一目瞭然。
衛英東坐在那把椅子上,那張臉,蘇堅妮見過他很多種臉,見過他嚴肅的,見過他疲倦的,見過他為家事皺眉的,但這一次,那張臉上的那個東西,是她沒有見過的是那種真的怒了的、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壓在心裡很久很久、終於到了一個地步、不壓了的那種。
他看見蘇堅妮進來,那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梁先生和總賬房,把手裡的事說完了最後一句,退出去了,榮叔跟著退出去,把那扇門帶上。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衛英東把桌上那幾份文書推過來,推到蘇堅妮面前,那動作不重,但那意思是那種把一件事攤開來不繞了的意思。
他說:
“你看看,一共幾份,涉及多少數目,涉及多少家,你自己數一數。”
蘇堅妮低頭,把那幾份看了,那數目,那幾個名字,她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可那數目一份一份加起來,那個總數在心裡是那種壓下來的重。
她把那幾份文書放好,重新擺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衛英東,沒有說話。
衛英東說:
“他做這件事,在外頭,用的是衛家的名字,用的是廣源行的信譽,那幾份文書,我手裡一份真的,他那邊幾份假的,外頭那些人,怎麼分得清他們看見的,是衛家兩個字,是廣源行的格式,是那個章。那個章,畫出來的,可外頭那些人,他們不知道那是畫出來的,他們信的,是衛家,是這幾十年,衛家在鴻港,一點一點立出來的那個信。”
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是那種壓著的,是那種壓到最後,都壓在那字裡頭的。
“那個信,”衛英東停了一下,“是我父親那一輩花了多少年立的,是衛家這幾代人吃了多少虧、守了多少規矩才守住的,那不是一張紙,堅妮,那是這個家的命。”
蘇堅妮坐在那裡,把那些話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不是那種沒有話說的沉默,是那種有很多話,可那些話怎麼開口都覺得不夠的沉默。
最後,她站起來。
那間書房的地,是那種鋪了厚地毯的地,她站起來,走到衛英東那張桌子旁邊,然後,慢慢地跪下去了。
那個跪,不是那種戲劇裡頭、一下子跪下去的跪,是那種一步一步,很慢地,把那個姿態放下去的跪,是那種在放下之前,想了很久、還是放下了的跪。
衛英東看見了,那張臉動了一下,那眼神里頭有那麼一點什麼,但那什麼,他壓住了,沒有出來。
蘇堅妮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是這些年他少見的那種是那種把那層殼擱在一邊、裡頭那個真的東西讓他看見的那種眼神。
她說:
“英東,文瀾這件事,他做錯了,我知道,我不替他辯,可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不是親生,這些年,我待他是當自己的孩子待的,我今天跪在這裡,不是求你替他遮掩,不是要衛家替他擔這個責,我只求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那聲音,壓了壓:
“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自己出來,把那幾家的賬想法子還上,把那件事自己收尾,他出來認,衛家不替他擔,可那件事,至少不到衙門去”
衛英東坐在那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那間書房,安靜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