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開口，那聲音，是那種很輕、卻很穩的：
“堅妮，我問你一句話。”
蘇堅妮看著他，等著。
“你護他，”他說，“誰來護衛家幾十年的聲譽？”
那間書房，那道問，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那水蕩了幾蕩，然後靜了。
蘇堅妮跪在那裡，把那句話聽進去，那話在她心裡轉了一圈，她想回答，那答案在她心裡轉了一圈，轉了一圈，找不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因為她知道，那個問，是對的。
她護文瀾，誰來護衛家？衛英東護家，誰來護文瀾？這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不是一時的不能，是根子上就不能文瀾那件事，是拿衛家的名去騙人的事，護了他，就是告訴外頭那些人，衛家的名可以被這樣用，衛家的擔保可以是假的，衛家的臉面可以被自家人拿來做這種事的本錢。
那個道理，她懂，她一首懂，她這些年，不是不懂那個道理，是她還有另一件事那個孩子，跪下去的這一刻，她眼前，是那個剛進偏院時候的文瀾，是那個站在廊下、看著她手裡的針線、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叫了一聲“娘”的文瀾。
可她找不到那個答案來回答衛英東那句話。
她在那裡，跪著，低下頭，那雙手放在膝上，那手不抖，但那手指壓進了那層衣料裡，深深的，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往裡頭壓著的壓。
衛英東看著她，那眼神，是那種很複雜的，有那麼一點，是那種不忍的，可那不忍，在那間書房裡，在那幾份文書面前，支撐不住。
他說：
“堅妮，起來。”
蘇堅妮沒有動。
衛英東站起來，走過來，彎下腰，把她扶起來，那雙手是那種用力的，是那種真的要把她扶起來、不讓她繼續跪著的用力。
蘇堅妮站起來，那腿跪得久了，有一點麻，站穩了，那眼睛還是看著他，那眼神里，是那種我聽見你說的了，我也知道你說的是對的，可那個孩子，我還是捨不得的那種。
衛英東把她扶穩了，鬆開手，退回去，站在那裡，那背影又是那種當家人的背影，是那種把一件事定了的背影。
他說：
“這件事，明天，我來處置。”
那話，說完，那間書房，沒有再說別的。
蘇堅妮站在那裡，那話聽進去了，明天，他來處置那意思，她明白，文瀾那件事，衛英東要親自出面，要劃清那條線，要讓外頭那些人知道那幾份文書，是假的，是文瀾自己的事，不是衛家的事。
那是對的，那也是她最後一次，能為文瀾說話的機會，己經過了。
她在那間書房，站了一會兒，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廊外的天是那種要變天的天，那風吹過來，是那種溼的、沉的風，是那種雨在遠處、還沒有到、可己經能聞見那個氣息的風。
那雨，要來了。
她走出那道門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文瀾，現在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