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堅妮把那份文書壓下去，壓了三天。
那三天，她沒有去找文瀾，沒有去找衛英東，只是讓榮叔悄悄摸清那個錢莊的路數那筆款項，放出去多少，有沒有其他人也拿過同樣的文書。
榮叔去查了，回來，坐在偏院那間廳裡，把查到的，一件一件說出來。
蘇堅妮聽著，那張臉越聽越平，那種越來越平，不是那種真的平，是那種壓著、不讓那臉上的東西出來的平。
榮叔說完，屋子裡靜了一會兒。
蘇堅妮說：
“那個錢莊的當家人，多久之前拿著文書來廣源行對賬的？”
榮叔說：“十一天前。”
蘇堅妮沉默了一下，說：“他等了十一天，沒有等到迴音，他會怎麼做？”
榮叔沒有立刻回答，那張臉，是那種知道答案、卻不想說出口的臉。
蘇堅妮說：“說。”
榮叔說：“他會出去說，會找人，會……往外走這件事。”
蘇堅妮點了點頭，那個點，是那種把一件己經發生了的事確認了的點。
“知道了，”她說，“榮叔，你今天先回去。”
事情破出來，是在那三天之後。
不是從那個錢莊，是從另一頭。
文瀾那份偽造的文書，不止用了一次，那個錢莊是一筆，他另外還找了兩家，一家是南洋街那邊做布匹的老闆，一家是九龍那頭一個專門做中間買賣的掮客。那兩家，收了文書，信了衛家擔保那幾個字，各自放了款，放了，等著瀾記那邊打款進來款，沒有來。
那個布匹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本地人，做生意多年，放出去那筆款，是他壓在倉底的積蓄，等了半個多月，沒等到，那個人，坐不住了，先去找了文瀾，瀾記那間辦公室，門關著，賬房那邊，說文少爺不在；再去找了錢莊，錢莊那邊，說這件事，他們也在核實；他把這兩頭跑了一圈，兩頭都是虛的，那個老闆那口氣再壓不住了，出去，把這件事跟旁邊幾家認識的人說了。
說了，就傳開了。
那個掮客那邊，訊息更快，那人本來就是靠著各處傳話吃飯的，那筆款放出去收不回來，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文瀾，是先出去說，說瀾記出了事，說衛家的文書有問題，說他被騙了那話，從他嘴裡出去，一天之內在鴻港的生意圈子裡轉了一大圈。
第一撥人，來衛家門口，是在訊息出去的第二天早上。
那天，蘇堅妮在偏院，春桃進來，臉白著，說前院那邊來了人，來了好幾個，說話聲音大，榮叔在那邊攔著，可那幾個人不走。
蘇堅妮站起來，走出去。
前院那邊，己經有五六個人了，有那個布匹老闆，有掮客帶來的一個人，有另外一兩個，是聽了訊息來的，不一定是首接的債主，但都是那種來看究竟、來討個說法的。
那幾個人，看見蘇堅妮出來，那架勢頓了一下，有人認出她來，說這是二房太太，不是當家的人，那架勢沒有收，反而有人開口，聲音提高了，說要見衛家當家的，說要見衛英東。
蘇堅妮站在廊下，那臉上是那種見過各種場面的平，她沒有後退，站定了，開口，聲音不高，可那字是清楚的：
“各位，先進來坐，有話，坐下說，這裡，說不清楚。”
那幾個人，被那副樣子頓了一頓，榮叔在旁邊引著，那幾個人跟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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