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英東的那句話,文瀾知道了。
是榮叔那邊,把話帶過去的,不是原話,是那種繞了一道、軟化了一些的說法,說“大老爺那邊,這件事,暫時不方便動錢”可文瀾聽見,那意思聽進去了,聽進去了,就是那個意思,衛家,不管他。
娘,不管他。
那一天,文瀾坐在瀾記那間辦公室,把那個訊息在心裡壓了很久。
那間辦公室比從前冷清了,賬房那邊走了一個,趙三介紹來的那個跑腿的小夥,也己經好幾天沒來,桌上的那摞檔案,是那種堆著、沒有人動的樣子。窗外的那條街,還是那條街,車來人往,可那些人和這間屋子,己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文瀾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手裡那支筆轉了又轉,轉了很久。
他想過的路,一條一條,堵死了。
衛家,不給。娘那邊,沒有那個數目,就算有,大老爺那句話壓著,她也不會給。趙三那邊,己經不是借錢的關係了,是催債的關係,那邊隔兩天來一個人,說話,一次比一次難聽。銀行那頭,瀾記的賬,己經押進去了,那邊的人,己經不接他的帖子了。
舊相識那裡,能借的,都借了,還不上的,己經不接他的帖子了,接帖子的,沒有錢借了。
那條路,一條一條往下劃,劃到最後,那張紙上,是空的。
他坐在那裡,把那支筆放下來,看著桌上那摞檔案,看了很久,那裡頭有一份,是瀾記和衛家的往來文書,是當初嚴壽山那件事談的時候,他整理進去的,衛家的信箋,衛英東的簽名,是真的,是他從那時候留下來的檔案裡,抽出來放進那摞裡的。
他的眼睛落在那份檔案上,停了。
停了很久。
那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後來也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個念頭進來之前,他是那種絕境裡的人,那個念頭進來之後,那絕境,好像,開了一條縫。
不大,但有。
他把那份檔案拿出來,看了看,那格式,那印章,那簽名,他認識,他見過很多次了,那種文書,他經手過,那種文書怎麼寫,他知道。
那個想法在心裡轉的時候,有那麼一刻,他感到那種怕,是那種知道那條線在哪裡、踩過去是什麼後果的怕,他停了一下,把那份檔案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那條街。
可那怕,支撐不了多久,因為另一邊壓來的更重趙三的人,明天還要來,那欠條上的日期後天就到了,那個窟窿堵不上,後面的就全塌了。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把那條線看了又看,最後,走回那張桌子,坐下來。
那份文書,文瀾寫了兩天。
他改了格式,換了內容,借的是那個文書的殼衛家的信箋,那個抬頭,那個格式,那個公章的位置裡頭填的,是他自己的東西:一筆“衛家擔保”的融資意向,說的是瀾記與衛家的一個專案合作,衛家以資產為證,擔保這筆款項。
那個擔保,是假的,是他自己寫的,公章,是他拿著舊檔案,照著描出來的。
那筆款項,他找的,是鴻港一個做錢莊的,那錢莊的當家人,跟廣源行有過幾次往來,見過衛家的人,認得衛家的文書格式,那人看了那份文書,又抬頭看了文瀾一眼,問了幾個問題,文瀾一一回了,那人把文書放下,說了一句“三天後給回覆”。
文瀾走出那家錢莊,在外頭站了一會兒,那外頭的陽光是那種下午的,曬下來,他那張臉被那光照著,那臉上有那麼一點,是那種做了一件事、卻不知道那件事對不對的東西,可那裡頭,混著另一種東西是那種終於動了一步的、喘了口氣的東西。
他把那個感覺壓住了,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