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叔發現那件事,是在半個月之後。
不是在瀾記那邊,是在廣源行那頭,那個錢莊的當家人,拿著那份文書,來廣源行對賬說是衛家擔保的那筆融資,款項那邊要走賬,需要廣源行這邊做個確認。
那天,榮叔不在廣源行,是廣源行那邊的賬房先生接待了那個錢莊的人,賬房先生把那份文書接過來,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停住了。
賬房先生在廣源行做了二十幾年,那些衛家的文書,他經手的多了,那個公章的壓痕,那個簽名的筆路,他閉著眼睛都認得那份文書,看了不到一刻,他心裡己經有數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把那份文書客客氣氣地接了,說“容我們這邊核實一下”,把那個錢莊的人送出去,那人走了,他才把那份文書放在桌上,叫了人去找榮叔。
榮叔看見那份文書的時候,是傍晚了。
他把那份文書展開,從頭看到尾,看完了,那張臉是那種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沒有表情的背後有一種很深的什麼的臉。
他把那份文書摺好,放在那個信封裡,問了賬房先生幾個問題,得了回答,站起來,說:
“我去見太太。”
蘇堅妮在偏院,正在廊下,那個傍晚,春桃剛收了針線,榮叔進來,那步子不是那種尋常回來報事的步子,是那種有急事、把那急事壓著走進來的步子。
蘇堅妮看見了,說:
“榮叔,坐下說。”
榮叔坐下,把那個信封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說:
“太太,這個,您看一下。”
蘇堅妮把那個信封拿起來,抽出那份文書,展開,看。
那廊下的宮燈,亮著,那光把那張紙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遍,那臉上沒有動,又看了一遍,這回,那雙手,手指壓在那張紙上,壓了一下,那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在指尖確認了的動作。
她把那份文書放下,那雙手也放在桌上,靜了一會兒,那廊外的風吹過來,那兩盞宮燈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榮叔坐在那裡,也沒有說話,等著。
蘇堅妮那雙眼睛看著那份文書,看著那個公章那個描出來的公章,和真的差了那麼一點,只有經手了很多年的人才能看出那個差,可那個差,在那裡,明明白白的,在那裡。
她把那份文書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那動作是那種把什麼很重的東西收好了放著的動作。
那一刻,她心裡有那麼一種感覺,是那種等了很久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終究還是來了的感覺。
不是意外。
是那種,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卻還是在這一刻,感到了那種重的感覺。
那份偽造的文書,壓在蘇堅妮手裡她接下來的這步棋,將決定文瀾的命運,也將決定衛家的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