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是從商行裡的一句話開始的。
衛英東答應了文瀾，讓他跟著榮叔去商行看了一回。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榮叔帶他進門，跟裡頭的幾個掌櫃打了招呼，帶他在賬房。倉庫各處轉了一圈，看了看賬冊，看了看進出的貨單，出來的時候，碰見了商行裡的一個老夥計，那人見了文瀾，笑著說了一句話：“這是哪位小少爺？”
榮叔說：“二太太的大公子，文瀾。”
那老夥計點了點頭，又笑了笑，說了一句話，說得隨口，說得不經意，像是隨便一說。說完就忘的那種話：
“啊，是二太太領來的那位。”
“領來的”。
就這三個字。
文瀾站在那裡，把那三個字聽進去了，臉上沒有變，跟著榮叔走出了商行，上了車，一路沒有說話，回到偏院，進門，換了衣裳，坐下來，拿起功課，把那本書翻開可那頁紙上寫著什麼，他一個字沒看進去。
那三個字，在耳朵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文瀾的心結，不是一天結成的。
他十四歲了，懂得了許多原先不懂的事，懂得了“養子”和“親子”的分別，懂得了衛家裡頭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藏著的那點什麼，懂得了為什麼每回大房那邊提到衛家“下一代”，話題總是繞開他，繞到大房的兒子。繞到文硯文遜那邊去。
他是衛家的人，可不是那種根長在這裡的衛家人。
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壓下去，不提，壓了幾年，以為壓住了。
可那老夥計那三個字，像一根針，戳在那個壓著的地方，戳破了一個小口，裡頭積著的東西，慢慢滲出來。
從那之後，文瀾變了一些。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那種慢慢變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鬆動，表面上還是那副樣子，可那副樣子底下，多了一股子什麼話少了，可少的那些話裡，藏著的勁，硬了。
方先生的課，他去上，可那股心不在焉，越來越重，方先生提問，他答得對，可答完，眼神立刻飄走了，是那種答完了。就跟這件事再沒有關係了的眼神。
偏院裡的下人，他也開始橫了春桃有一回端茶進來，茶水灑了幾滴，他皺了眉，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可那股子冷，連春桃都愣了一下，端著托盤，沒動，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蘇堅妮在旁邊，把這些，都收進去了，沒有立刻說什麼。
讓她開口的，是文硯的那件事。
文硯在練算學，練到了一道難題，做不出，過來找蘇堅妮，蘇堅妮不會，兩個人研究了半天，沒研究出來，文硯說去找文瀾，文瀾年紀大，學得多，說不定會。
文硯去敲文瀾的門，蘇堅妮在廳裡，隔著窗，把後頭的聲音，一句一句聽見了。
文硯的聲音，是那種小孩子帶著期待的聲音：“大哥，你會這道題嗎？”
然後是文瀾的聲音，停了一下，冷冷的，短短的一句話：
“不會。”
“可是”
“說了不會，”文瀾的聲音，硬了一截，“你去問先生。”
門關上的聲音，是那種不重不輕。但意思很清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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