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泛褐，紙頁亦稍顯粗糙，摻著不少雜質，隱隱還有股刺鼻的氣味。紙與墨皆是下品，父親縱使清儉，也絕不會用這等物件，莊子裡更不會有。
而據她所知，販賣此等質量紙墨的店鋪多在城東。
因城東荒蕪，廢宅舊跡遍佈，因租金低廉，聚集者多是寒門學子，紙墨需求量大，餘錢卻少，故而商鋪紙墨低質平價。
可家中田莊無一處在城東。
父親撒謊！
理由呢？顧溫言甚至不敢想。瞥見沈昭寧的字跡，她心頭更是像壓了塊巨石，喘息近乎艱難，掙扎亦帶著難言的痠痛。
“無可救藥！”她怒罵，抬手將兩張信紙都緊攥成團，重重砸進火爐。
猩紅的火舌猛地躥起，貼著爐子邊緣舔了一圈，又瞬息歸於平靜。唯有從鏤空處溢位點點閃著火星的灰燼，照亮顧溫言眼底的黯然。
她佇立良久，連眨眼都忘記，呼吸都變得緩慢，似是要化作一樁木雕，與樑柱融為一體。
淚水奪眶而出，在妙書的驚呼聲裡，她恍然驚醒，艱難動了動乾澀的眼眶，一開口，啞得幾乎要說不出話，“妙書，你暗中盯著丞相府，再找幾個可靠的人在城中主路上多轉著。”
昭寧信上只說京中恐生變故，叫她萬事小心。雖未指名道姓，但她卻怕。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父親的執念，若真要走到那一步，她會送他最後一程。
妙書不疑有他，當即去辦。
丞相府的人不可靠，只能從公主府裡選。
魏時曦和沈昭寧早先便交代過，她們自然不會不拿顧溫言當主子。妙書沒費多少工夫便選出幾個機敏的練家子，一有異常，立刻來報。
雪後的京都與之前沒什麼不同，只是街巷間多了幾個日日轉悠的閒人。
一日比一日冷了，天色也愈發陰沈，烏雲無聲翻騰著，似乎醞釀著一場能攪翻京城的暴雪。
燕帝的病遲遲不見好，起初還能吞進些米湯粥食，漸漸地竟連藥都喂不進去。
秋頤急得焦頭爛額，御醫亦戰戰兢兢，整日哭喪著臉，一個個眼下皆是掛著青黑，大抵夜裡不敢睡，生怕一閉眼就沒了腦袋。
扣在宮裡的那些官員亦不太安分，日子一長便吵著鬧著要歸家，要吿御狀。
沈昭寧起初還安撫，次數多了，索性把那些叫嚷的關在一處，斷他們的飯，餓幾頓自然老實。
可封得住口，封不住心。宮中早已人心惶惶，不約而同地，眾人心中都緊繃起一根弦。而這根弦終於在臘八這夜徹底繃斷。
因是佳節，街巷比平時稍熱鬧些，整日窩在屋裡躲寒風的人終於逮到機會出來轉轉。但畢竟是冬日，不似其他時候繁盛，但足夠悠閒。
“救命啊！殺人啦！”
不知是誰先迸發出一聲尖叫，人群驟然亂套，踢翻了小攤，踩倒了人，如受驚的鳥雀慌不擇路地逃竄。不消片刻，滿地狼藉。
躲在暗處的人一驚，忙壓低身子，貼上屋頂斜排的瓦片，探頭一瞧，便被那一閃而過的亮光刺得眼睛生疼。
茫茫夜色中，似有燈火閃爍，整齊的踏雪聲在街巷間迴盪，叫人壓根泛酸。
她不信邪，再放眼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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