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蘭庭》第 16 章 寅時三刻(1)

作者:表達欲旺盛的茶樹菇·6天前

第 16 章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大理寺衙門的側門無聲地開啟,一隊人影從門內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開道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腰懸鐵尺。中間是一輛囚車,車中坐著一名身著赭色囚服的中年男子——戶部侍郎錢仲。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在牢裡待了不過數日,整個人已經瘦脫了相,但精神尚可,顯然梅宸鑠在獄中對他頗為優待。囚車兩側是十六名大理寺的精銳捕快,個個腰佩直刀,腳步整齊。殿後的是一輛青布馬車,車中坐著梅宸鑠,車旁跟著四個騎馬的護衛。

路線是梅宸鑠親手選定的。從大理寺側門出發,經長安街一路向西,穿過太平坊的窄巷,再入朱雀門。全程不過兩盞茶的工夫,但太平坊和朱雀門之間的那段窄巷是死穴——巷子窄,兩側全是高牆,一旦被堵在巷中,進退兩難。

梅宸鎧帶了一隊梅家鏢局的鏢師,已經提前一個時辰埋伏在窄巷兩側的屋頂上。他選的鏢師都是跟他在江湖上走過三年以上鏢的老手,個個刀頭舔血,見了月見黑的人不會手軟。梅宸鎧自己也趴在最高的那面屋脊後面,斬嶽橫在膝頭,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三爺,”旁邊一個鏢師壓低聲音,“天快亮了。”

“嗯。”梅宸鎧嚼著一根草稈,目光沒有離開巷口的方向,“等天亮。月見黑的人喜歡在天快亮的時候動手——那時候值夜的人最困,接班的還沒來,是防備最松的時刻。”

鏢師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長安街上,押送隊伍在卯時初刻準時抵達了太平坊的入口。梅宸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方窄巷黑沈沈的入口,對車旁一個穿灰衣的書吏低聲說了一句。那書吏點了點頭,悄悄落後了幾步,消失在隊伍的尾端。

那是岄。他今天穿的是大理寺書吏的灰布袍,臉上略作修飾,掩去了那張過於引人注目的臉。赤練和雪練纏在腰間,舊刀用灰布裹了抱在懷裡,看起來像是一摞卷宗。他落後隊伍幾步之後,無聲地拐進了街邊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夾牆窄縫,踩著兩側牆壁幾個借力便攀上了窄巷左側的高牆。在屋頂上埋伏的梅宸鎧看見一道灰色的影子從牆頭掠過,腳踩瓦片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一隻夜行的貓,無聲地落在屋脊的另一端,對著他這邊做了一個手勢。梅宸鎧咧嘴一笑,把嘴裡叼的草稈吐掉,握緊了刀柄。

押送隊伍緩緩駛入窄巷。巷子果然窄,囚車恰好能過,兩側的高牆把天光遮蔽得只剩頭頂一線灰藍。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沈悶的隆隆聲。

錢仲坐在囚車裡,雙手抓著囚籠的欄杆,指節泛白。他不怕死——他在牢裡已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賬冊藏在何處、墨風黨羽的名單、軍餉截留的去向,一筆一筆說得清清楚楚。但他怕死在這裡。不是怕死的痛苦,是怕自己一死,那些證據就沒人能在御前說清楚。墨風太會翻案了,死人背鍋、活人脫罪,這套把戲墨風玩了二十年,玩得爐火純青。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聲。

不是弩箭。是鐵蒺藜。十幾枚鐵蒺藜從高牆兩側同時撒下來,覆蓋了整個囚車的頂部。押送隊伍的捕快訓練有素,幾乎在聽到風聲的瞬間就拔刀格擋,但鐵蒺藜太密,還是有幾枚穿透了囚籠的柵欄,釘進了錢仲的肩頭和手臂。錢仲悶哼一聲,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來。鮮血從他肩頭滲出來,染紅了赭色的囚服。

“有毒!”有人喊了一聲。

然後高牆上躍下了數十道黑影。月見黑的人,從兩側高牆上一躍而下,彎刀在晨曦中泛著冷芒。當先一人是個身材魁梧的光頭,臉上紋著青色的刺青,手持兩柄彎刀,落地時直接在石板地上踏出了兩個淺坑。

“殺!”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命令。

大理寺的捕快迅速結成圓陣,將囚車護在中央。梅宸鑠從馬車裡走出來,站在車轅上,手持一柄窄身長劍。他的武藝確實比不上大哥和三弟,但並非不會用劍。他只是極少拔劍。他拔劍的時候,就是他必須站在最前面的時候。

刀劍碰撞聲在窄巷中炸開。月見黑的人多,但大理寺的捕快陣型嚴整,硬是擋住了第一波衝擊。光頭連砍了三個捕快,彎刀上沾滿了血,正要從缺口衝進內圈時,頭頂忽然落下一片陰影。他抬頭一看,一柄寬闊的長刀正破風而下。

梅宸鎧連人帶刀從屋頂躍下來,一刀劈在光頭交叉格擋的雙刀上,巨大的衝擊力把光頭整個人砸得單膝跪地,石板地面碎裂成蛛網狀。光頭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咧嘴笑著的年輕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梅宸鎧刀身一翻,刀背重重地拍在光頭的太陽穴上,把人拍暈了過去。

“三爺在此!”梅宸鎧長刀一橫,擋住巷子左側湧來的月見黑殺手。他身後的鏢師們也從屋頂躍下,堵住了巷子右側的缺口,兩撥人馬在窄巷中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巷戰。與此同時,梅宸錚帶著北境軍親衛出現在窄巷的另一端出口處。他從北境帶回來了三十名親衛,那是跟隨他在戰場上殺過突厥人的精銳中的精銳,每一個都穿著便裝,但手裡握的是北境軍的直刀,列陣在窄巷出口,堵死了月見黑的退路。

“押送繼續走。”梅宸錚的命令簡潔有力,“囚車出巷□□給我,梅宸鎧和梅宸鑠守住中段。不要戀戰,目標只有一個——讓錢仲活著進朱雀門。”

囚車在捕快的護衛下繼續往前移動。光頭雖然被拍暈了,但月見黑的人還在不斷從高牆上跳下來,人數遠比預估的更多。梅宸鑠站在車轅上,長劍已經出了鞘,劍尖上沾了血。他的手臂被人劃了一道口子,石青的官袍袖口洇開了一小片暗紅,但他握劍的手依然很穩。

錢仲肩頭的傷口在往外滲黑血,鐵蒺藜上淬的毒正在他體內蔓延。他的嘴唇開始發紫,手抓囚籠的力氣越來越弱。

“錢大人,別睡。”梅宸鑠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像是冬日裡的一碗溫水,“賬冊還沒遞到御前,你現在睡了就白死了。撐著,眼皮別合。”

錢仲勉強睜大眼睛,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囚車已經接近窄巷的盡頭。巷口處,梅宸錚率領親衛正在與月見黑的後援激戰。他手中的長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陣風聲,刀法樸實無華卻勢大力沈,沒有多餘的花招,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一個敵人。他的親衛們也是同樣的風格——北境軍的刀法不是江湖人的刀法,沒有套路,沒有花哨,只有一擊斃命的效率。

眼看囚車即將衝出窄巷口,變故發生了。

錢仲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整個人僵在囚籠裡,雙目圓睜。他的後頸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條通體漆黑的蛇,只有筷子粗細,不知什麼時候從囚籠的頂部縫隙裡鑽進來,無聲無息地咬了他一口。蛇咬完後鬆開嘴,從囚籠縫隙裡滑出去,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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