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蘭庭》第 16 章 寅時三刻(2)

作者:表達欲旺盛的茶樹菇·8天前

窄巷中混戰的雙方都不約而同地停了手。月見黑殘餘的殺手見錢仲已死,不再戀戰,拖著傷者迅速撤退,消失在晨霧中。大理寺的捕快和梅家鏢局的鏢師也沒有追擊——他們的目標是保護證人,證人死了,追擊已經沒有意義。

血在石板地上流淌,彙集在磚縫之間,緩緩滲下去。錢仲的屍體蜷縮在囚籠一角,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勢。

梅宸鎧把斬嶽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分,蹲在刀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手臂上被彎刀劃了兩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旁邊的鏢師遞過來一塊佈讓他包紮,他沒接。他咬著牙蹲在那裡,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白乾了。”

梅宸錚站在巷口,望著從窄巷中退去的月見黑殘黨,臉色鐵青。他身邊站著一個親衛,正小聲彙報著傷亡——北境軍親衛陣亡三人,傷七人,大理寺捕快陣亡六人,梅家鏢局傷三人。梅宸鑠從馬車旁走過來,左邊袖口浸透了血,但手中的長劍已經擦乾淨了。他在梅宸錚身邊站定,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錢仲死了。賬冊的線索斷了。墨風在戶部的貪墨證據,只有錢仲一個人能把來龍去脈說清楚。賬冊本身當然還在——梅宸鑠已經派人去搜了——但沒有錢仲這個活證,賬冊只是數字。墨風可以推脫說是別人偽造的,是鄭克己自己貪汙後嫁禍上司,是突厥人挑撥離間的陰謀。沒有活人作證,死賬本就是一堆廢紙。

高牆上,岄蹲在屋脊上,把那條黑線蛇的屍體拎在手裡。蛇是被他用銀針釘死的——方才從囚籠裡滑出去的時候,他回頭就甩了一針。蛇身細長,通體漆黑,蛇頭上有一個極小的月牙形白色斑紋。那是月見黑養的記號。他把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目光落在蛇尾上。蛇尾末端被人為地剪掉了一小截,斷口處封了一小團火漆——火漆裡封著一張極小的紙條。

岄掰開火漆,展開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尖銳,用的是左手寫的反書,像是故意不讓筆跡被認出來。

“這只是一個開始。”

岄認得這筆字。反書也好,潦草也好,都掩蓋不了那個人的書寫習慣——每一筆收尾的時候都會往上挑一個小鉤,那是瓊圖獨有的習慣。二十年前他在蘭家後院的供詞上見過這個筆跡,十年前他在五師兄的屍身旁見過放在屍體胸口的信上也是這筆跡,七日前他在狼牙谷的月光下見過瓊圖那雙修長畸形的十指。他認得。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抬頭望向北方的天際。京城今晨起了薄霧,朱雀門城樓在霧中若隱若現。

瓊圖沒有回京城。他一直就在京城。他放出的所有訊息——說他逃了、說他躲了、說他失蹤了——都是假的。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在所有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用一條蛇把所有人的希望掐滅。岄從屋脊上站起來,晨風吹動了他灰布袍的衣角,把那張紙條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朱雀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淡得近乎透明。

朱雀門外,四人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旁碰頭。這是提前約定好的匯合點,原本是為了護完囚車後一起入宮覆命,現在卻變成了收屍後的善後會。四個人各自帶著傷,各有各的方式——梅宸鎧蹲在地上包紮手臂,嘴裡叼著繃帶的一頭,用力一扯,疼得齜牙咧嘴卻非要罵罵咧咧說“不疼”。梅宸鑠自己撕了一截官袍內襯把左臂的傷口簡單纏住,手法乾脆利落,看不出是個文官。梅宸錚靠牆站著,盔甲上全是血汙,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沉默著沒有說話。

岄站在三人和馬車之間,把那張紙條攤在車板上。四顆腦袋湊在一起看著那行字,半晌沒有人出聲。

“他一直在京城。”梅宸鑠最先開口,聲音裡沒有沮喪,只有冷靜的判斷,“錢仲招供之前,他就知道錢仲會說出什麼。他不是來劫囚的——他是來殺證人的。昨晚我們所有人都在為劫囚做準備,他卻在為殺證人做準備。這是思維上的碾壓。”

“不。”岄說,“是經驗。瓊圖在京城經營了二十年,他對大理寺的押送路線比我們熟。他根本不需要派人劫囚車,只需要在囚車上做手腳。那條黑線蛇是他事先藏在囚車裡的——也許是在錢仲被提出大牢的時候就已經藏進去了,也許是更早。月見黑的殺手不過是佯攻,牽制我們的注意力。真正的殺招,是那條蛇。”

“賬冊呢?”梅宸鎧把繃帶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問。

“賬冊我已經派人去取了。錢仲在牢裡把藏賬冊的地點交代得很清楚,就在他書房的暗格裡,一共五本,記錄的是墨風在戶部十幾年來的貪墨明細。但——沒有活人作證,這些賬冊呈上去,墨風最多說是偽造的。”梅宸鑠將地圖重新摺好放回袖中,聲音平靜,“不過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錢仲在牢裡還提到另一個名字——宮中太醫院的一位老太醫,姓孫。錢仲說,墨風在宮中的所有秘密聯絡,走的都是這位孫太醫的路子。如果孫太醫願意作證,也許能補上錢仲的位置。”

“孫太醫?”岄的眉頭微微一動,“太醫院的孫思濟?”

“你認識?”

“我師父認識。”岄說,“竹山七鬼中的二師父精通醫毒,他與孫思濟有過一段同門之誼——兩人年輕時同拜在江南名醫皇甫介門下學醫,算是師兄弟。孫思濟後來入宮做了太醫,六師父則轉向了毒蠱之術,兩人雖然分道揚鑣,但每年都會通一封信。六師父死後,那些信都留給了我。”

梅宸鑠眼睛一亮:“他願意幫我們?”

“不一定。”岄說,“孫思濟不是墨風的同黨——他在宮中幾十年,從不參與黨爭,只給皇上和幾位后妃看病。但他在宮中太久,知道的事太多,所以一直不敢開口。他在自保。這二十年來他明哲保身,對墨風的事既不參與也不揭發。錢仲說他替墨風傳遞訊息,也許不是自願的,也許是被要挾的。不管怎樣,如果要讓他開口,需要一個人去見他。”

“我去。”梅宸鑠說,“大理寺有宮內辦案的許可權,我可以申請入宮給太后請脈的名義,順便見孫太醫一面。”

“你不能去。”岄搖頭,“你是大理寺卿,你入宮面見太醫會直接引起墨風的警覺。而且——”他頓了頓,“這件事,我去最合適。”

三人同時看向他。

“孫思濟欠我師父一份人情。師父臨終前跟我說過,如果將來需要宮中的訊息,可以去找他。他會還這份人情。這是竹山和孫家之間的私事,外人去,他不會開口。只有我去。”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但三兄弟都從他那雙平靜的琥珀色眼瞳裡看出了另一種東西——決意。

錢仲死在他面前,他沒能救回來。他不會讓這條線再斷。

“你怎麼進宮?”梅宸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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