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瓊圖站在銀杏樹下,十根過長的手指在月光下緩緩屈伸,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寂靜。他身後,數十道黑影無聲地散開,將書房圍成了一個半圓。每一個黑衣人手中都握著彎刀,刀身在月色下不反光——刀刃上塗了黑漆,是月見黑夜襲時專用的手法。
“蘭家的小崽子。”瓊圖歪著頭,目光越過窗欞,精準地落在岄身上,“你從孫思濟那裡拿到了什麼,我心裡有數。墨相說了,今晚把東西拿回去,你們四個可以留個全屍。”
岄沒有回答。他的指尖已經抵在了赤練的刀柄上,刀身從腰間滑出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蛇在蛻皮。赤練和雪練今夜都帶了——入宮時不能帶刀,但在梅府,他刀不離身。
“他帶了多少人?”梅宸鑠壓低聲音問。他沒有回頭,目光緊盯著窗外的黑影。
“院子裡二十個,屋頂上還有弩手,不少於十個。”岄的聲音壓得極低,“瓊圖這次把月見黑在京城的精銳全帶來了。他今晚不是來試探的,是來收網的。”
“梅府的親衛有兩隊,一隊在前院,一隊在後門。”梅宸錚已經拔出了長刀,刀身出鞘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從前院調人過來需要半盞茶。我方才已經發了訊號。”
“半盞茶夠瓊圖殺我們四回了。”梅宸鎧扛著斬嶽,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但眼底已經沒有了平時的嬉鬧,只剩下冷而專注的戰意,“二哥守內圈,我們三個守外圈。只要撐過這半盞茶,梅府的親衛就能形成反包圍。到時候這幫雜碎一個都跑不了。”
“不。”岄說,“梅宸鑠守內圈,你們倆守門窗。我——”
“你幹什麼?”梅宸鎧猛地轉頭看他。
“瓊圖要的是我和冊子。”岄把赤練在手中翻了個花,軟刀的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毒光,“我去院子裡會他。你們守住書房,別讓任何人進來。冊子在裡面,孫思濟的證詞也在裡面——這些證據比我的命值錢。”
“不行。”梅宸錚的聲音斬釘截鐵,“你一個人去院子,等於送死。”
“送死?”岄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彎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很淡的、近乎鋒利的表情,像是刀鋒在月光下翻了個面,“我在瓊圖手下活了二十年,從五歲活到現在。他比任何人都想殺我,但他從來沒有得手過。今晚也不會。”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瓊圖黏膩的笑聲。
“商量完了嗎?”他抬起右手,那十根過長的指頭在空氣中輕輕一勾,“弩手,放。”
十幾支弩箭同時從屋頂射下,穿透窗紙,帶著尖銳的破風聲釘進書房內。梅宸錚和梅宸鎧同時揮刀格擋,刀身在燭火下織成兩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岄沒有格擋——他直接衝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弩箭的間隙中穿過,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赤練在他手中展開,軟刀的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直取瓊圖的咽喉。瓊圖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刀,身體往後一仰,赤練的刀尖擦著他的喉結劃過,削斷了他領口的一枚盤扣。
“還是這麼快。”瓊圖笑著退了一步,從腰間抽出那柄刀刃帶鋸齒的彎刀,“不過比狼牙谷的時候慢了半分。你體內的毒平衡是不是又弱了一層?每次用內力,寒毒和熱毒就互相沖撞得更厲害——我猜你現在背後那幅百花圖,已經開了好幾朵了吧?”
岄沒有回答。他確實感覺到了——方才那全力一刀,內力催動之下,背後的百花圖已經有好幾朵從含苞變成了半開。熱毒在經脈中湧動,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裡遊走。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二十年的疼痛教會了他一件事——痛是不能被敵人看見的。
“殺你,足夠了。”他說。
赤練和雪練同時出手。一藍一白兩道刀光在月色下交錯,織成一張刀網。瓊圖的彎刀迎上來,鋸齒咬住赤練的刀身,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兩人在庭院中纏鬥在一起,刀鋒相撞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梅宸錚和梅宸鎧已經從書房裡殺了出來。梅宸錚的長刀在月色下劃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每一刀都勢大力沈,逼得圍上來的月見黑殺手連連後退。他的刀法沒有花哨,沒有套路,只有在北境戰場上用血和命換來的本能——劈、砍、格、刺,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殺人,而不是為了好看。梅宸鎧的斬嶽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刀身寬厚,刀背沈重,每一刀揮出去都帶著風聲。他一邊砍一邊罵,罵瓊圖不要臉,罵月見黑半夜闖別人家不講江湖規矩,罵得比砍得還熱鬧,但刀鋒下的效率一點不低。
但月見黑的人實在太多了。弩箭從屋頂不斷射下來,每一輪都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心格擋。梅宸錚肩上的舊傷又被扯了一下,但他沒有吭聲。梅宸鎧手臂上剛拆線的傷口也在滲血,他也沒有吭聲。
書房裡,梅宸鑠站在鐵箱前,長劍已經出了鞘。他沒有衝出去——他的武藝不如大哥和三弟,衝出去只會變成累贅。他的位置是守。守住鐵箱,守住證據,守住所有人的退路。窗外弩箭破空的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傷者的悶哼聲混在一起,但他的手始終穩穩地握著劍柄,沒有抖。
庭院中,岄和瓊圖的纏鬥已經進入了最兇險的階段。瓊圖的彎刀在岄的左臂上又劃了一道口子,血從袖子裡滲出來,順著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但岄的赤練也在瓊圖的右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刀上淬的毒讓傷口邊緣迅速發黑。瓊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
“你的毒,確實對我沒用。”他說,“但你的刀——還是快。”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管,咬開塞子,將裡面的粉末倒在腿上的傷口上。粉末接觸到血液,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響,黑色的毒血竟然被吸了出來。那是月見黑自制的解毒散,雖不能完全解赤練的毒,但能暫時壓制。
岄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雙刀再次攻上去。但這一次,瓊圖沒有格擋。他忽然把彎刀往地上一插,十根過長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抓,指尖的指甲同時彈出——那指甲不是真的指甲,而是十枚淬了蠱毒的薄刃,用極細的絲線連在指套上,藏在指甲下面。十枚薄刃同時射向岄的胸口,角度刁鑽,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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