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沒有寫信。
從竹山到京城,快馬加鞭不過兩三日的路程,一封信寄出去,六七日就能收到回信。但岄沒有寫,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寫“我到了”?寫“山裡冷”?寫這些做什麼。寫感謝他們救了他的命?他感謝不了。不是不感激——是感激和憤怒纏在一起,分不開。感激他們在他熱毒發作時守了三天三夜,憤怒他們用這種方式替他做了決定。他是個人,不是一把刀,刀不需要做決定,人需要。他這輩子所有重大的決定都是別人替他做的——瓊圖替他決定了活下來,崔九替他決定了背上刺什麼圖,師父們替他決定了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三胞胎替他決定了怎麼活,只有赴死是他自己選的。他們連這個都拿走了。
胸口的紅點偶爾會輕輕搏動。有時候是半夜,岄從淺眠中醒來,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覆在了心口,掌心貼著子蠱的位置。他把手抽出來壓在枕頭底下,翻個身繼續睡,但睡不著。有時候是清晨,他蹲在桂花樹旁拔枯草,紅點忽然搏動了幾下,他的手指頓在枯草莖上,然後繼續拔,動作比之前更快。有時候是傍晚,他坐在道觀門前的石階上喝粥,紅點輕輕一跳,他端著粥碗的手停住,然後低頭繼續喝,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岄從來不去主動感受那個連結,但連結就在那裡,像是三根拴在脖子上的狗鏈,每一次搏動都在提醒他——他們還在,他們在千里之外,透過他心脈裡這隻該死的蠱蟲,感知他的存在,也許能感知他的心跳,也許能感知他的情緒,也許什麼都能感知到。他不知道情蠱的連結到底有多深,醫典上沒寫,六師父沒教,這種未知本身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岄瘦了很多,舊道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露出鎖骨,骨節突出得像兩道山脊。他的臉色比在京城時更白,白得幾乎透出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冬日山裡物資匱乏,他每頓只吃一碗粥,偶爾下山買些米和鹽,每次走過山路拐角處那叢野菊時都會停一下,然後繼續走。那叢野菊還在,凍不死,倔強地立在凍土裡。
有一天夜裡岄做了夢。夢見自己還在春棠苑的柴房裡,手腳被繩子捆著,背上剛刺完百花圖,疼得像有千百根針同時在扎。崔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刺青的針,說這幅圖刺得真漂亮,你看這些花,每一朵都是為你開的。瓊圖站在崔九旁邊,歪著頭看他,說你活下來了,真有趣,我就知道你會活下來。
然後畫面一轉,夢裡的岄長大了,跪在梅府的書房裡,三胞胎圍著他,手腕上纏著透明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在他的心口。他想拔刀割斷那些絲線,但赤練和雪練都不見了,舊刀也消失了。他在夢裡拼命地抓自己心口的絲線,指甲嵌進皮膚裡,血流出來,絲線卻越纏越緊。梅宸鑠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說這不是鎖鏈,是出口。岄跪在地上仰起頭,想喊喊不出聲——出口?什麼出口?出口通到哪裡?通到你們的脈搏裡?那我呢?我在哪裡?
然後岄醒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山風拍打著窗紙,油燈早就滅了,屋裡一片漆黑。岄躺在床上,渾身冷汗,手指攥著心口的衣襟,胸口的紅點在黑暗中輕輕搏動著,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數著他的心跳。他把左手壓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天亮之後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後山上香,照常掃院子,照常喝粥。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夢。
有一次岄在後山墳前跪得久了些,冬日晝短,太陽落得早,他從青石板上站起來時膝蓋已經僵了。他站在四師父的“鍛”字碑前,把舊刀從背後解下來放在碑座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竹林裡的風聲吞沒了大半,只有最後幾個字隱約可辨。
“……你們當年收我,到底是因為我的恨,還是因為我這個人?”
石碑沉默。竹林沉默。整座竹山都沒有回答他。
正月十五那天,山下的驛站差役上山敲了門。差役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騎了一匹灰騾子,騾背上馱了一隻沈甸甸的麻袋。岄把麻袋搬進道觀,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是梅宸鎧寫的——三人中他的字最粗,筆鋒用力,每一個捺都像刀背拍在紙上。
岄:麻袋裡是桂花糕和芝麻糕。桂花糕是新來的廚子做的,這次糖放得少,你嚐嚐。芝麻糕還是那家鋪子買的,就是你說比桂花糕好吃的那家。還有一件厚氅,一袋朝廷發下來的銀霜炭,山裡冷,你的衣服都太薄了。大哥說藥酒用完記得說一聲,他讓人再捎。二哥說大理寺最近沒什麼案子,可能近日會來竹山腳下的清平縣查一樁舊案。我們都好。你一個人在山裡要吃飯,別光喝粥。梅宸鎧。
岄捏著信紙站在正殿門口,對著冬日的陽光看了很久,信紙在手指間微微顫動——是山風,不是他的手。他把信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摺好放進袖子裡,他把麻袋開啟,裡面是一袋銀霜炭,一疊桂花糕、一疊芝麻糕,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有一件灰鼠皮的厚氅,針腳細密,領口縫了一圈風毛;一隻白底青花的藥酒瓶,瓶身上那張寫著用藥方法的小紙條已經磨得看不清字跡了,被人用一層薄蠟封住了表面,防止繼續磨損;兩本醫書,書頁間夾了一片銀杏葉,是梅府庭院裡那棵銀杏樹的葉子,落之前被人摘下來夾進了書裡。
岄把厚氅拿出來,看了看,放在一旁,把炭拿到炭爐旁,把藥酒瓶放在桌上,把醫書翻了翻,把銀杏葉拈出來,對著光看了看葉脈,又放回書頁裡。最後他把油紙包的桂花糕和芝麻糕拿出來,放在供桌上。供桌上點著長明燈,燈火映在七幅畫像上,師父們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岄坐在蒲團上,又從袖子裡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紙摺好,放在油燈旁邊。沒有研墨,沒有鋪紙,沒有提筆。
他寫不出“收到”,寫不出“謝謝”,寫不出任何他們想看到的話。桂花糕可以收下,銀霜炭可以用,厚氅可以穿,藥酒可以用,但回信——回信意味著他接受了這份好意,意味著他願意開啟那扇門。他不願意,至少現在還不願意。
紅點輕輕搏動了三下,三個人的連結同時傳來,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同時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輕到聽不見,只能感覺到。
岄把手揣進袖子裡,轉身走進殿內,門在身後合上,他沒有摔門,但門軸轉動的聲響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岄照常去後山上香,路過山路拐角處那叢野菊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野菊還在,凍不死,倔強地立在凍土裡。
墳前的青石板結了薄霜。岄把香插進碑前的土裡,七炷香,七座墳,依次拜過去,跪到六師父墳前時,他在那塊刻著“蠱”字的石碑前多跪了一會兒。
“六師父。”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跟一個還活著的人說話,“情蠱的醫典是你寫的。你沒寫怎麼解。是忘了寫,還是根本解不了?”
石碑沉默。竹林裡的風聲穿過山谷,像一聲嘆息。
岄站起來,把香插好,轉身往回走,黑馬拴在老松樹下,看見他走過來,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馬脖子,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今天下山買壺黃酒喝,他想。
岄沒有回信,但他也沒有把那封信扔掉。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下面,和那把舊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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