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岄是在第四天清晨真正醒過來的。
不再是情蠱波動時那種短暫的、被撕裂的清醒,而是高燒徹底退去後,真正的、疲憊的、劫後餘生的甦醒。他睜開眼睛,看見梅宸鎧趴在床沿,臉埋在胳膊裡,手邊放著一塊已經乾透的溼帕子。梅宸鑠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一卷書,書頁沒有翻動,人已經睡著了,眼下一片青黑。梅宸錚守在門邊,長刀橫在膝頭,眼睛是閉著的,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們都在。和三天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他沒有出聲,只是對著從窗欞漏進來的晨光,看著胸口那個細小的紅點,紅點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是子蠱入體後留下的痕跡。
三天。岄記得每一個碎片,不是連貫的記憶,是碎成渣子的、被□□的失控和清醒的羞恥交替撕裂的碎片。身體失控時本能的依賴——手指抓住誰的手腕,額頭抵住誰的掌心,滾燙的臉頰蹭過誰的指節。清醒後鋪天蓋地的羞恥——猛地抽回手,往後縮到不能再縮,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自己的手背,還有那句他反覆說了無數遍卻沒有人聽的話。
“讓我死。”
他坐起身來。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背後的百花圖在衣料摩擦下隱隱發緊,那是熱毒宣洩後花瓣收攏時殘留的澀痛。但他還是坐了起來,把被子疊好,把枕頭擺正。然後開口說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寫好的判詞。
“我要回竹山。”
梅宸鎧從床沿彈起來,眼睛熬得通紅,張嘴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岄的表情後硬生生嚥了回去。岄沒有看他。他把赤練和雪練從櫃子裡拿出來,兩柄軟刀不知是誰在他昏迷時替他保養的——刀身上的血漬被擦掉了,刀刃上塗了一層薄薄的護刀油,連刀鞘上被瓊圖彎刀磕出的劃痕都用細砂紙打磨過了。他面無表情地將它們一柄一柄纏回腰間,舊刀用黑布裹好背在身後,刀柄上纏的麻繩斷了一股,被人用新麻線重新續上,續得歪歪扭扭。他的手指在那個歪扭的接頭上停了一瞬,隨即鬆開。
梅宸鑠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說吃了才有力氣走。岄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吃,吃了大半碗。喉嚨吞嚥時牽扯著心脈處子蠱的位置,隱隱發澀。他放下碗,站起來,從三人之間穿過去,推開房門。
冷風裹著雪沫撲面而來,庭院裡的銀杏樹光禿禿地立在晨光裡。他走到馬廄,梅宸錚已經牽了一匹黑馬站在那裡,鞍韉齊備,馬背上綁著一隻皮水囊和一卷禦寒的厚氈。他把韁繩遞到岄手裡,說這馬認路,雪地裡也能走。岄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只是上馬之後握韁繩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冷,是體力透支後肌肉的餘顫。
黑馬踏著積雪跑出了梅府後巷。他沒有回頭看一眼。
從京城到竹山,普通趕路大概四五日的路程,他幾乎沒有歇。白天在官道上策馬,夜裡在驛站和衣而臥,天不亮就起來繼續趕路。越往北走,雪越厚,空氣越幹,山巒的輪廓越來越像他記憶裡的模樣。第五日傍晚,竹山出現在地平線上。青黑色的山脊在暮色中起伏,山腰的道觀隱在雲霧裡,只露出一個灰瓦的尖。
他在山腳下勒住馬,望著那片山脊,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裡是他唯一能來的地方,不回竹山,他能去哪裡?京城不是他的家,梅府不是他的家,他這輩子只有這一個地方可以躲。六歲那年被竹山七鬼從春棠苑贖出來,在馬車上燒得人事不省,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座山的輪廓。後來他在這裡住了十年,跟著七個師父在竹林裡練刀、在溪澗邊採藥、在道觀的院子裡背醫典。那是他這輩子僅有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但他對這個家的感情,和恩情纏在一起,和“被當成刀來打磨”的記憶纏在一起,分不開。師父們救了他,也把他鑄成了覆仇的工具,他感激他們,但也知道自己從被救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是一把刀,一把被仇恨淬了火的刀。
他把黑馬拴在竹林邊的老松上,沿著山道走上去。道觀還是老樣子。院門虛掩,院子裡落滿了枯葉和雪,正殿的供桌還在,牆上掛著七位師父的畫像。他站在殿門口,看著那些畫像上褪色的墨跡和師父們模糊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來,對著那七幅畫像,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到冰冷的青磚地面時,他忽然覺得很累。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積壓了太久的疲憊,從五歲到二十七歲,他活著就是為了報仇,現在仇報了,他卻發現自己連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情竅——都被別人攥在了手裡。不管那三個人是出於什麼理由,不管他們分擔了多少次熱毒的宣洩,種蠱這個行為本身就是越過了一條線。那條線是他用二十年的血和恥辱畫出來的,是他從南風館的柴房裡爬出來之後,給自己立的最後一道牆。
現在這道牆被拆了。拆牆的人說這是為了救他,他明白,他明白他們是好意,但明白不等於能接受。被春棠苑控制了一年,被瓊圖當作玩物擺佈了二十年,他最怕的就是身體不屬於自己。中蠱那三天,他在沈溺中抱過他們、蹭過他們的手、發出過那些他清醒後想割掉舌頭的呻吟——那些記憶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最隱秘的傷疤上。一個從春棠苑出來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到這副樣子。而他們不僅看到了,還看得一清二楚。
他跪在畫像前,把額頭抵在青磚上,閉著眼睛,很久沒有動。
他在道觀後院那間最小的屋子裡住了下來。
那是他十一歲到十五歲住過的房間,木板床、杉木桌、舊衣櫃,衣櫃裡還放著他當年穿過的兩件舊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把舊刀掛在床頭,赤練和雪練收進櫃子裡。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岄會先去後山給七座墳各上一炷香。七炷香燒完,太陽剛好翻過山脊,他會在墳前的青石板上坐一會兒。然後回道觀生火煮粥,吃完粥去後院看那三棵桂花數樹。
三棵桂花樹中的兩棵已經枯透了,枝幹發黑,樹皮開裂,手指一掰就斷,剩下一棵還活著,樹根處壓著厚厚的雪,枝頭光禿禿的,看不出春天能不能發芽。他在桂花樹旁蹲一會兒,拔幾根枯草,把雪拍實,然後去前殿掃地。他把正殿掃得很乾淨,供桌上的陶罐裡每天都換新水,插著一枝從竹林邊折來的臘梅。七幅畫像上的灰塵被他用軟布一寸一寸地擦掉了,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墨跡和師父們模糊的面容。
做完這些事,天就黑了,山裡天黑得早,冬日晝短,不到酉時太陽就沈到了山脊後面。岄會點一盞油燈,坐在供桌旁的蒲團上,攤開那本從梅府帶出來的醫典殘篇。記載情蠱的那一頁被翻了太多次,頁角已經起了毛邊,六師父的字跡清瘦而工整,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岄在燈下反覆讀那些字句,用手指在蒲團旁的青磚上無意識地畫著經脈走向。
有時候岄會在蒲團上坐到深夜,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七幅畫像發呆;有時候他會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把那根細微的搏動壓在指腹下,壓到指節泛白,然後猛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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