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蘭庭》第 32 章 竹山的春天來得比山下晚(2)

作者:表達欲旺盛的茶樹菇·6天前

劉雲舟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岄,那雙被風霜磨得粗糙的眼睛裡有血絲,但沒有淚。淚水已經在過去十年的等待裡熬幹了。

“凌雲閣現在重開了。總堂設在京城西郊,弟子不到三十人,半數是從各地找回的舊部遺孤,半數是對墨風恨之入骨的江湖同道。總堂的牌匾是我自己寫的,木頭是師弟們從廢墟里撿回來的舊梁木。刀爐重新生了火,鍛刀房修了一半——我們不是來乞求竹山的庇佑,是來請鬼鍛先生的傳人回去,替他把那封信讀完。”

岄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封泛黃的信,看著石階上那三把殘刀。斷了刀尖的那一把,刃口上的缺口裡還嵌著乾涸了十幾年的暗色痕跡。那不是鏽,是血。

岄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竹林裡的風停了又起,院牆上的灰雀飛走了又飛回來。

“你們先回去吧。”他說,“信我留下了。至於其他的事……我只是個守墳的。”

劉雲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再次抱拳,躬身,帶著師弟師妹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葉寧忽然回過頭來,那雙清秀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岄。

“師叔祖——”她喊了一聲,又覺得不對,改了口,“先生。我們在京城西郊的刀爐,每天晚上都生火。如果您來,我把斷刀的那把重新鍛給您看。我學鍛刀學了十年,還沒給人看過。”

岄沒有回答。葉寧咬了咬下唇,轉身追上師兄們的腳步。三個青布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岄把殘刀留在石階上,轉身回到正殿,他把那封信放在供桌上,沒有拆。然後他去後院生火煮粥,劈柴的時候斧刃偏了一下,劈斷了一根椅子腿。他把椅子腿撿起來放在牆角,繼續劈柴。喝粥的時候他端著碗坐在正殿門檻上,對著暮色裡的竹山一口一口地喝,但每一口都嘗不出味道。

晚上岄在蒲團上坐了很久,供桌上的長明燈燃著,那封信壓在陶罐旁邊,泛黃的信封在燈火中泛著幽幽的光。他把舊刀從背後解下來放在膝頭,手指慢慢摩挲著刀鞘上那行模糊的字跡。過了很久,他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已經薄得透光,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臨終前搶著寫下來的。

“師弟:凌雲閣被圍那夜,我讓所有年輕弟子從後山密道撤走。十二個人,最大的不過十五歲。他們問我掌門去哪,我說我跟師弟約好了在竹山碰頭。師弟,我沒去成。墨風的人封了山道,我折回去從正門殺進去,帶出了三位長老的刀。刀在,人在。你當年說凌雲閣太小,不值得墨風動手,現在他動了,不是因為凌雲閣大,是因為他怕,他怕我們這些鍛刀的、用刀的、把刀看得比命重的人,總有一天會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猜對了。鬼鍛,我知道你在竹山收了徒弟,你總說他天資極高但心性太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可你教了他十年,把赤練雪練都給了他,把舊刀也給了他,你信他——那我也信他。凌雲閣第十六代掌門絕筆。”

岄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起身把三把殘刀從院門口拿進正殿,放在供桌前的地上。斷刀、裂刀、鏽刀,三把刀並排躺在青磚上,刀刃上的缺口和裂紋在長明燈下清晰可見。

岄鋪開一張新紙,研墨,提筆。他寫了信,筆跡清雋而剋制,一筆一劃都極力保持平穩。

“劉掌門:信已收悉。殘刀三把暫存竹山道觀,若貴派有暇可取回。蘭岄只是一介草民,不是誰的師叔祖。師命難違,但我亦有自知之明。凌雲閣重開,竹山遙祝。蘭岄敬上。”

岄把信裝好放在桌上,又給莫歡寫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語氣平和,只問了浮線紋蝶的近況和莫歡的身體,又託他幫忙查一件事:凌雲閣最近在京城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哪些勢力在針對他們。把兩封信都用火漆封好,打算明天一早下山去驛站寄出。

做完這些事岄熄了油燈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紙一片銀白,胸口的紅點輕輕搏動了一下,他把領口解開對著月光看,紅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它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別人嵌進他血肉裡的錨。

岄想起葉寧回頭說的那句話——“我學鍛刀學了十年,還沒給人看過。”十年,和他一樣。他翻了個身,把左手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第二天岄下山寄了信,回來時路過那叢野菊又停下來,第六朵花開了,就在昨夜的雨後。他看著那第六朵花,忽然想起三師父說過,野菊是竹山開得最遲、也最耐寒的花。別的花在深秋就謝了,它能撐過整個冬天,一直開到春分。現在已經過了春分,春天真的來了。

幾天後,莫歡的回信到了。岄拆開信,莫歡的字跡比上次潦草了幾分,顯然寫得很急。

“凌月先生:信收到。你要查的凌雲閣,我替你查了。凌雲閣三個月前在京城西郊重開總堂,掌門是鬼鍛先生師門一脈的傳人劉雲舟,弟子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墨風倒臺後從各地找回的舊部遺孤,還有幾個對墨風恨之入骨的江湖散人。他們重開之後做了兩件事:一是重新生起了鍛刀爐,二是公開宣佈收回凌雲閣被墨風霸佔的祖產。第二件事惹了麻煩。凌雲閣的祖產——西郊的那座舊刀爐和周圍的十幾畝地,當年被墨風以‘逆產’名義充公,墨風倒臺之後這些產業被京城一個新崛起的江湖勢力佔了。對方不肯交還,已經派人去凌雲閣總堂鬧過兩次。第一次是砸招牌,第二次是堵了鍛刀爐的煙囪。對方叫‘金刀門’,門主叫金鵬,武功不算頂尖,但背後有靠山,據說和朝中某個還沒被清算的墨風殘黨有勾連。凌雲閣弟子不多,武功平平,唯一能打的是劉雲舟,但他一個人擋不住一群人。”

“最要命的是——劉雲舟不想再讓弟子流血。所以他到處求援,但沒有人願意幫他。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金刀門背後有人,誰也不想趟這趟渾水。你要做什麼,我不問。但如果你要去,五皇子讓我轉告你,朝堂這邊他能壓住金刀門的後臺,但江湖上的事他不便直接插手。”

岄站起來走到正殿門口,對著院子裡的暮色站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後院,從衣櫃裡取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夜行衣。赤練和雪練還纏在腰間,舊刀掛在床頭。他把赤練抽出來,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也淬了二十年的恨。他把刀翻了個面,刀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岄不是不知道,這一去京城,就會進入梅宸鑠、梅宸鎧、梅宸錚的勢力範圍。會碰到他們,會碰到情蠱的連結,會重新被拉進那場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糾葛。但葉寧揹著的三把殘刀,劉雲舟跪在地上的膝蓋,那封等了十年的信——四師父在刀鞘上刻的那行字,是刻給他看的。“不許死絕。”不是不許他死,是不許竹山的魂死在他手裡。

岄把赤練收回鞘中,扯過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推開門。黑馬拴在老松樹下,看見他走過來,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馬脖子,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岄回頭看了一眼道觀。正殿裡的長明燈還亮著,透過窗紙,在夜色中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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