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從客棧搬進凌雲閣後院那間小屋之後,岄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照常去練功場教葉寧刀法,壞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劉雲舟來過三次,每次都被他用“舊傷覆發,歇一歇就好”擋了回去。葉寧每天把飯菜放在他門口,敲三下門就走。有時飯菜涼透了也沒動過,有時碗碟被端走時已經空了。她從不追問,只是默默把空碗收走,換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凌雲閣的弟子們私下議論紛紛,但誰也不敢多嘴。只有葉寧偶爾會在深夜路過先生的小屋時看見窗戶上映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有時一直亮到天亮。她不知道先生在屋裡做什麼,只知道第二天先生照常出現在練功場上,臉色比平時更白,眼底的青黑更深。
岄在那些獨處的深夜裡,獨自面對著體內寒熱兩毒的反覆發作。有時是寒毒佔了上風,從骨髓深處往外滲透,他裹著厚氅坐在床上還是止不住地發抖,手指凍得發青,連舊刀都握不住。有時是熱毒捲土重來,背後的百花圖從灰黑褪成緋紅,汗水浸透道袍,他不得不把窗戶推開,讓秋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在滾燙的皮膚上。而每次熱毒發作時,胸口的紅點總會輕輕搏動——那三根絲線的另一端,有人也在承受同樣的痛苦。
他沒有把這份痛苦透露給任何人。每當痙攣襲來,他把自己蜷縮在被褥裡,抱著舊刀,在冰與火的交替中閉上眼。疼痛把理智撕成碎片的時候,有些記憶便從裂縫裡湧出來——關於梅宸。關於十幾年前那些他從來不敢觸碰的時光。
十二年前,十六歲的妖刀剛下山不久,在黑市的拍賣會上第一次見到梅宸。一開始岄只是覺得這是個經常壞他事的世家子,但後來他們成為了可以互相托付後背的戰友,也成為了可以坐在醉月樓的雅間裡各自沉默卻不會覺得尷尬的“朋友”。梅宸從不問他的過去,只是每次來醉月樓都帶一壺黃酒,坐在雅間角落裡,等他登完臺卸完妝,然後兩人對坐喝酒。
有一次,梅宸教他彈琵琶。岄從春棠苑逃出來之後最恨兩樣東西:紋身和音律。紋身是崔九的記號,音律是春棠苑調教伶人的手段。所以他在竹山十年,學毒術、醫術、刀法、鍛刀、調香、巫蠱、兵法詭道,唯獨不學任何樂器。
但梅宸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把舊琵琶放在醉月樓的雅間裡,說你不彈曲子,就聽聽音準不準。他信了,撥了兩下,然後發現自己在彈一首很老的歌謠。那是竹山的小調,五師父教的,說冬天採藥時唱這首歌就不覺得冷。梅宸沒有說他彈得好聽,只是安靜地聽他彈完,然後說了一句話——“你看,音律不止是春棠苑的音律。它可以是竹山的音律,也可以是你的音律。”
梅宸教會了他很多這樣的東西。教會他穿衣服——不是字面意義上的穿衣服,是教會他把自己當作一個人來看待。教會他殺人不是解決一切的答案,有些事要靠律法、靠證據、靠朝堂上的博弈。教會他一個人的過去可以不被原諒,但可以被接納。
然後梅宸就死了,死在墨風的報覆下。臨死前他攥著岄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好好活”——然後手一鬆,再沒有醒來。岄抱著他在那條暗巷裡坐了一整夜,血浸透了那件舊道袍的前襟,把袖口重新染成了暗紅。
岄把那件被血浸透的舊道袍縫了又縫地穿了十年,直到在中秋夜說出那句最絕情的話,他才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換了衣服。那件舊道袍早就在竹山被他自己脫下來了,現在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新的。這件袖口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梅宸鎧親手挑的灰布,是梅府的老媽子一針一線縫上去的。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換上了新衣服,但他不敢承認。
寒毒發作最猛烈的那一夜,他裹著厚氅蜷在床上,眼前忽然浮現出梅宸錚的影子。在北境營帳裡把羊肉湯推到他面前,說“營中粗食,比不得京城”。在竹山正殿裡梅宸鑠坐在他對面,說“趁發作之前多做點想做的事”。在凌雲閣門口梅宸鎧一家客棧一家客棧地找他,就為了送一件補好的舊道袍。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他的眼前,和十年前梅宸教他彈琵琶的畫面重疊在一起。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分不清是痛還是別的什麼。
莫歡來了。那天傍晚岄剛從練功場回到小屋,發現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莫歡正坐在他的杉木桌前,自顧自地倒了一盞涼茶,桌上還放著一隻食盒和一隻錦袋。
“你瘦了。”莫歡說。語氣平靜,但看著岄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擔憂。
“你怎麼進來的?”
“翻牆。”莫歡面不改色,“你那些凌雲閣弟子都認識我,沒人攔。梅宸鎧說你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我本來不信——現在信了。”他把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餛飩是他讓我帶的。他自己不敢來,怕你看到他又吵架。”
岄看著那碗餛飩,沒有動。
“桂花糕是我讓廚房做的。少放糖,多放桂花。”莫歡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你上次在信裡說竹山的桂花應該要開了,我猜你想吃桂花糕。”
“你來,不只是為了送飯。”
“對。”莫歡放下茶盞,“五皇子讓我給你帶個話,他說孫思濟在嶺南遞了一份證詞,詳細交代了當年春棠苑背後真正的東家是誰。那個人不是墨風——墨風只是春棠苑最大的後臺之一,但春棠苑的經營者和真正的主人不叫墨風。叫韋秋。”
岄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韋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當年的春棠苑表面上是崔九在管,但崔九上面還有人。那個人從來不露面,連我都沒有見過。我只知道崔九每次提到他都會下意識摸脖子——不是恭敬,是害怕。那是一種被嚇出來的本能。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消失了。墨風倒臺前三個月,這個人就從京城消失得乾乾淨淨。韋秋本來就不是他的真名,孫思濟說韋秋真名可能叫魏秋舫,但這個名字本身也是化名——他至少有五六個身份,每個身份都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他經營春棠苑不是為了盈利,是為了蒐集京城權貴的私密把柄。那些被送進春棠苑的孌童,不光是商品,還是他的耳目。十幾年前蘭家滅門之前,蘭庭之手裡掌握的證據裡就有關於韋秋的記錄。”
莫歡喝了口茶,“孫思濟說蘭庭之查到的遠不止墨風和月見黑的事,還涉及更深的利益鏈——軍餉是一部分,軍械是另一部分。韋秋負責把貪墨的軍餉透過春棠苑的地下水道洗白,再用洗白的銀子從江南黑市採購劣質軍械賣給北境軍。劣質軍械在戰場上容易炸膛,北境軍每年因此傷亡計程車兵比死在突厥人刀下的還多。蘭庭之要把這條線連根拔起,所以韋秋和墨風一起動了手。那一夜你父親被殺,不光是墨風的命令,也是韋秋的。”
岄的瞳孔猛地一縮。
“還有一件事。”莫歡說,“這個人和月見黑有勾連,但本身不是月見黑的人,也不是墨風的門客。他是一個獨立的勢力。瓊圖當年把你留下不殺,不光是覺得你有趣——極有可能是韋秋授意的。他要你活著,活著被送進春棠苑,活著被崔九在你背上刺百花圖。百花圖是崔九的手藝,但春棠苑最值錢的幾個孌童身上的紋身,圖樣都是韋秋親手設計的。這個人在繡樣和紋身方面極有造詣,他的繡樣在黑市上能賣到千兩黃金。”
岄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後背,隔著衣料,那幅百花圖正在安靜地蟄伏。二十多年來他一直以為這朵花是崔九刺的,瓊圖是幫兇,墨風是首惡。但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背後這朵花的真正設計者另有其人。這朵花不是崔九的即興之作,是一個從未露面的人為他量身設計的,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畫好了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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