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莫歡帶來韋秋的訊息時,已經快到臘月。很快又是一年春節,鍛刀爐封了火,弟子們在正廳門口貼了葉寧寫的春聯,字跡歪歪扭扭,被韓林笑了半天。除夕夜劉雲舟煮了一大鍋餃子,岄坐在角落吃了一碗,餡裡包了銅錢,咬到時他楞了一下,葉寧在旁邊拍手說先生新年好彩頭。
年後,岄收拾了行裝,他走到凌雲閣正廳,劉雲舟正在核對次日要用的鐵料清單,見他進來便放下筆。岄開門見山,說要出一趟遠門,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葉寧在旁邊擦刀,聞言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知道先生不會帶她去——上次先生出遠門是去北境追墨風殘黨,回來之後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好幾天才消。她只問先生什麼時候走,岄說天亮之前,她便不再多言,默默把擦好的刀放進刀架,轉身去廚房裝乾糧。
岄沒有去找三胞胎告別。他只寫給了梅宸鑠一封極短的信,信封上只有“梅大人親啟”五個字,正文僅寥寥兩行:“有急事離京。勿念。”春夜的風拂過西郊的白樺林,他騎著黑馬在林邊停了片刻,隔著夜色遙遙望了一眼凌雲閣的方向——鍛刀爐的火光還在院牆後面微微映出暗紅。然後他調轉馬頭,往竹山的方向策馬而去。
三日後,岄到竹山時天剛亮。道觀還是老樣子,院門虛掩,正殿裡的長明燈早已油盡燈枯,七幅畫像在晨光中靜靜地注視著他。他把供桌擦乾淨,給陶罐換上清水,然後走進後院從西往東數第二間屋子。二師父的遺物裝在牆角一隻樟木箱裡,他蹲下來開啟箱蓋,樟木的香氣混著陳年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
二師父精通醫術,留下的東西不多:幾本手寫的醫書,幾包早已乾透的藥材標本。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桌上,最後在箱底發現了一卷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舊畫。
畫紙已經泛黃發脆,展開時邊緣簌簌地往下掉碎屑。紙上畫的是兩幅繡樣——左邊一幅是百鳥朝鳳,筆觸精細,每一根翎毛都纖毫畢現;右邊一幅是百花圖。和他背後那幅百花圖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花種,同樣的構圖,同樣從後頸蔓延到腰際的鋪陳方式,花叢邊緣同樣有幾道藤蔓纏繞的花紋。唯一不同的是——畫稿上的百花圖,花叢最下方有一朵極小的花,花瓣只有五片,形狀和其他花朵都不一樣,小巧而精緻,像是畫師在完成整幅作品之後特意新增上去的簽名。
岄盯著那朵小花看了很久。他背後沒有這朵花。崔九刺青時嚴格按畫稿施工,唯獨漏掉了這朵最小的。他把畫稿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跡已經褪成暗灰色,但字跡依然可辨:“韋秋舫制,永樂三十年秋。”
韋秋舫。韋秋。同一個人。他用的是化名中的化名,把真名藏在畫稿背面,像是在玩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遊戲。永樂三十年——距今二十多年,和蘭家滅門是同一年。
岄把畫稿重新卷好放進竹筒裡,背在身上。他對著二師父的畫像拜了三拜,然後走出道觀,翻身上馬。二師父當年留下的這卷畫稿,說明竹山七鬼對百花圖的來源有過追查。也許二師父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來不及告訴他,也許師父們覺得時機未到——但現在他必須自己去找答案。
從竹山到江南,快馬加鞭走了將近十日。
江南正是春分,桃紅柳綠,河網密佈。沈家的宅子在蘇州城外一處水鄉小鎮上,白牆黛瓦,門前一條清淺的河水緩緩流過,河岸上種著幾株垂柳。岄在沈家門前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沒有穿夜行衣,也沒有帶刀——赤練和雪練收在馬鞍旁的包袱裡,只留舊刀背在身後,用斗篷遮住。
沈家老爺是個清瘦的中年文士,五皇子早就派人打過招呼,見了岄並不意外,客客氣氣地引他到正廳看茶。岄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問府上是否收留了一個叫墨染的女孩。沈老爺點了點頭,讓下人去後院把墨染叫來。
墨染從後院跑出來時,手裡還攥著一支毛筆。她比大半年前長高了些,小臉不再像從前那樣蒼白,紅潤了許多,頭髮用紅繩紮了兩個小鬏鬏,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她跑到正廳門口,看見岄,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先生——您是那個送我來江南的先生!”
岄蹲下來,和她平視,問她在這裡好不好。墨染用力點頭說沈家的哥哥姐姐都對她很好,她每天和沈家姐姐一起讀書寫字,已經會背《三字經》了。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驕傲,讓岄想起葉寧修好那把鏽刀時仰頭看著他的樣子。
岄從懷裡取出那捲畫稿,展開給墨染看,指著那朵最小的花問她以前在爺爺那裡有沒有見過這樣的畫。墨染低頭看著畫稿,認真地看了很久,然後忽然說,她知道這朵花——有一次她偷偷溜進爺爺的書房,看見他正在看一幅畫,畫上有很多很多花。她覺得好看,伸手去摸,爺爺很生氣,把畫收起來不讓她碰。她記得那幅畫的花叢最下面有一朵小花,和畫稿上這朵一模一樣。
“爺爺說那幅畫是別人送他的。那個人好像姓魏,或者是韋——我記不清了。”墨染皺了皺小眉頭,“但好像又姓袁。”
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袁。袁可能是韋秋的另一個姓氏,在孫思濟的證詞中曾提過韋秋本名魏秋舫,而魏家祖上以繡樣聞名江南——江南最有名的繡樣世家就姓袁。
袁家三代刺繡名滿天下,後來家道中落,最後一個傳人叫袁三秋。袁三秋年少成名,繡樣獨步江南,卻在二十多年前忽然銷聲匿跡。江湖上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入了魔道,有人說他改名換姓做了權貴的門客。韋秋舫——去掉姓氏“韋”,名字中間那個“秋”字正是他本來的名,而“舫”不過是隨意添上的一個字。
“謝謝你,墨染。”他站起來,輕輕拍了拍墨染的頭頂,“你這幾年在這裡好好讀書。你爺爺的事——不管你長大以後聽別人怎麼說,你記住,他最後做了一件對的事。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他託我把你送出京城的時候,是用他最後的籌碼換你的命。”
墨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岄走出沈家大門時,春日的陽光正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黑馬拴在垂柳下,他用手指摸了摸馬脖子,翻身上馬,沿著河岸往江南腹地而去。
袁家祖宅在蘇州城郊外一座偏僻的小鎮上。岄打馬趕到時已是傍晚,小鎮不大,石板路被春雨泡得發軟。祖宅在鎮子最深處,已經荒廢多年,院牆塌了半邊,正廳的房梁也斷了一根斜插在地面上。岄從正廳開始一寸一寸地搜,翻遍了所有殘存的傢俱和牆壁夾層,在最裡面一間不起眼的耳房裡發現了端倪——牆角的青磚有一塊是鬆動的。他撬開青磚,裡面是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鐵盒。
鐵盒鏽跡斑斑,開啟后里面是幾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冊子。信是袁三秋當年和一位買家的往來記錄,買家署名為“韋”,信中提到百花圖的設計細節,提到對一位“蘭姓官員”的忌憚,提到“一切已安排妥當,瓊圖會處理”。最後一封信只有一句話:“花已刺,人已送至竹山。”
冊子是袁三秋的私人手記。手記上清清楚楚寫著——百花圖不僅是一幅紋身,也是一幅治療圖譜。袁家祖上不光是刺繡名家,還精通經絡刺絡之術,將針刺療法融入繡樣,以特定的針刺手法在特定穴位處刺繡,可以通經活絡、修覆受損經脈。百花圖的每一朵花對應一個穴位,花叢的整體佈局對應人體經脈走向,紋身的針刺深度和針法在袁家祖傳的繡樣圖譜中有詳細記載。
岄難掩心中震撼,他知道,如果與竹山的醫術結合,利用百花圖本身的治療圖譜配合特定的藥浴和針灸,就可以清除體內陳積的寒熱毒素——這才是百花圖真正的秘密。
但手記上也寫得很殘酷:這幅圖必須由另一個人來完成,而且這個人必須精通針法、能在病人最痛的時候保持手穩。岄自己沒有辦法在自己背上完成這個最後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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