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佟九的弩手第二輪齊射還沒放出去,白樺林深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包了布的悶響,是鐵蹄直接踏在碎石路上的脆響——來人根本沒有打算隱藏行蹤。馬蹄聲由遠及近,快得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馬。佟九的手下還沒來得及調轉弩機方向,一匹黃膘烈馬已經從白樺林中騰躍而出,馬背上的人伏低身體,後背一柄寬刃長刀在月光下泛著暗沈的鐵色。他單手控韁,另一隻手已經從背上抽出了斬嶽,刀身寬厚,刀背在月色下像一道黑色的脊樑。
“三爺在此!”梅宸鎧的吼聲震得白樺林的樹葉簌簌作響,“誰敢動我二哥和岄——”
話音未落,斬嶽已經劈進了後排弩手的陣列。他沒有用刀鋒——是用刀背。寬厚的刀背拍在最前面那個弩手胸口,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拍飛出去,撞倒了身後兩三個人。斬嶽在他手中像一扇門板,掄圓了一掃,一排弩手東倒西歪。他翻身下馬,斬嶽斜劈,將兩個試圖從側面包抄的刀手震退三步,然後大步流星地衝到鍛刀爐前。
“你們倆沒事吧?”他的目光在梅宸鑠劃破的官袍下襬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岄左肩那片洇開的暗色血跡上,臉色登時沈了下來,“你受傷了!”
“擦傷。”岄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你再晚來一盞茶,就不是擦傷了。”
“路上遇到了兩撥堵截。”梅宸鎧把斬嶽往地上一拄,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巾扔給岄,“浮線紋蝶的人送信說出城的路被金刀門封了,我只好從南城牆翻出來,繞了好大一圈。你先按住傷口,這邊我來頂。”
佟九站在院門外,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金刀門在城外的堵截是他親手安排的——兩撥人,守在從鏢局到西郊的必經之路上,不求殺死梅宸鎧,只求拖住他。他算準了梅宸鎧會來,也算準了堵截能拖住他至少一炷香。一炷香,足夠六十個人攻破一座只有三個人的院子。但梅宸鎧出現在這裡的時間比他預估的快了整整一半。
“梅三爺好快的刀。”佟九撫了撫鬍鬚,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不過你再快,也只有一個人。老夫這裡六十個人,就算你三頭六臂——”
“誰說只有他一個人?”岄把布巾按在左肩傷口上,往前邁了一步。赤練和雪練同時出鞘,兩柄軟刀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幽藍和雪白的光,“佟九,你帶了六十個人,圍了一座只有三個人的院子。你算過沒有——你的人夠不夠?”
佟九看著他手中兩柄軟刀,又看了看梅宸鎧手中那柄門板似的斬嶽,沉默了一瞬。妖刀一個人就能在一夜間殺七人,再加上一個在江湖上排前五的梅宸鎧。六十個人,也許真的不夠。
但他沒有退。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凌雲閣今晚必須滅,鍛刀爐今晚必須熄。否則他佟九和墨風殘黨在江湖中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他緩緩抬起手,身後的人群中走出一個人。那人身材極矮,比尋常人足足矮了一個頭,穿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小眼睛。他的兵器很特別——不是刀,不是劍,是兩柄短柄鉤鐮。鉤鐮刃口泛著幽綠的光,顯然淬了毒。
“這位是月見黑當年在江南分舵的用毒高手。”佟九的聲音恢覆了從容,“你們可以叫他鉤叔。他不太會說話,但他的鉤子很快。”
鉤鐮手沒有說任何廢話,雙鉤一左一右同時攻向岄。左鉤取咽喉,右鉤取腰腹,出手又快又狠,鉤尖的毒光在月色下劃出兩道幽綠的弧線。岄往後疾退,赤練在身前舞成一道銀色的屏障,叮叮叮擋開連續三記鉤擊。鉤鐮的短柄在近距離格鬥中極為靈活,雙鉤交替攻擊幾乎沒有間隙,每一鉤都衝著要害。岄左肩受傷,左手的動作比平日慢半拍,一記鉤鐮擦著他的左臂划過去,衣料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蒼白的皮膚。
“岄!”梅宸鎧揮刀逼退面前三個刀手,想衝過來幫忙。
“別過來!”岄側身避開緊接著刺來的第二記鉤鐮,聲音依然平穩得可怕,“他有毒。你們沒有抗毒體質,中毒就麻煩了。這個人我來。”
話音未落,雪練的刀尖在他左手翻出一個極小的弧線,精準地纏住了鉤鐮的短柄。軟刀的刀身像一條銀蛇般繞住鉤鐮,猛地一拽——鉤叔被拽得往前趔趄半步,赤練的刀尖同時刺向他的咽喉。鉤叔匆忙用另一柄鉤鐮格擋,但赤練是軟刀,在即將撞上鉤鐮時忽然變向,刀身繞過鉤鐮的弧度,刀尖劃破了他持鉤的手腕。
鉤叔悶哼一聲鬆開右手鉤鐮,赤練再次翻卷直取其咽喉。他只能用左手鉤鎌倉促格擋,同時往後疾退,退到院門口時身形一晃,左手鉤鐮也落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腕,又抬頭看了看岄,那雙小眼睛裡終於露出了恐懼。岄沒有追。他把赤練收回身側,刀尖點在泥土上,微微喘息。肩上的傷又被牽扯到了,但他的手依然很穩,刀尖沒有一絲顫動。那種穩不是裝出來的,是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佟九看著鉤叔落敗,臉色終於徹底沈下來。他沒有再看岄,而是轉頭看向院門外——還有二十多個刀手沒有投入戰鬥,但他們的腳步已經開始猶豫了。金刀門的打手本質上是一群欺軟怕硬的市井混混,今夜之所以敢來,是因為佟九的人壓陣。現在佟九手下的第一高手被廢了,剩下的人心已經開始散了。
佟九在衡量,衡量今夜繼續打下去的代價。妖刀受了傷但刀法未亂,梅宸鎧的斬嶽已經砍翻了十幾個人,梅宸鑠的劍雖然不及二人鋒銳,但他穩如磐石地守在鍛刀爐前,沒有後退過一步。六十個人已經摺了將近一半,再打下去折損只會更多。
他抬起手。所有的刀手和弩手同時停住了動作。
“撤。”
一個字,乾脆利落。墨風殘黨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今夜的目標是滅爐,爐沒滅,拖下去只是徒增損失。
梅宸鎧拄著斬嶽大口喘氣,手臂上被劃了兩道口子,袖口全是血。他想追,被梅宸鑠按住了肩膀。“窮寇莫追。外面可能還有埋伏。”梅宸鎧咬著牙把斬嶽插回背後刀鞘,轉身大步走到岄面前。他看了看岄肩上和左臂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兩柄淬了毒的鉤鐮,拳頭攥得指節嘎嘣響。
“我就晚來了一盞茶——你就受傷了——你怎麼——”
“擦傷。”岄把布巾從左臂上移開看了看,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只是邊緣還泛著些許暗色,“你沒晚來。你是正好趕上。剛才的鉤鐮手用毒很老練,你們沒有抗毒體質碰了會麻煩。你來之前我已經想好怎麼對付他了——你來了,我才能專心對付他。”
梅宸鎧楞了一下,然後他嘴角慢慢咧開,想笑又覺得不該在剛打完架的時候笑。“那倒也是。”他抬手想拍岄的肩膀,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改為輕輕碰了碰岄沒受傷的那邊肩頭。岄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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