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那丫頭是擔心你,我也是擔心你。你嫌囉嗦就別受傷。”
“我沒受傷。”
“上次在凌雲閣——”
“上次是上次。”岄把最後一口羊肉湯喝完,站起身來,“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勘察地形,明晚行動。”
岄的床鋪被安排在緊挨著梅宸錚營帳的一間小帳裡。他回到帳中,把赤練和雪練從腰間解下來,依次擦乾淨放在枕邊,舊刀橫在膝頭。帳外北風呼嘯,篝火的光透過帳布映進來。他低頭看著舊刀刀鞘上那行模糊的字跡,和之前在竹山無數個夜晚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胸口上那個紅點安靜了一整天。他把衣領解開,在篝火的微光中看著那個小小的暗紅印記,然後拉好衣領,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梅宸錚和岄各帶一小隊人馬分頭行動。梅宸鎧守在營地協調三路人馬的排程。岄帶著幾個擅長輕功的軍士摸到礦場後山的廢料堆旁,找到了側出口——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半掩在碎石和枯草之間。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光,有人在裡面點了火把。岄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貼著巖壁無聲地靠近鐵門,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礦道很深,火把插在牆壁的支架上,火光映著幾個黑色的人影,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捆包袱,有人在低聲交談。他聽清了其中一句:“韓老大說今晚就走,不等了。”
岄悄無聲息地退回來,派人回營地報信——行動提前,今晚動手。同時他讓傳令兵給梅宸錚帶去口信:正面佯攻在亥時初刻準時開始,看到訊號彈就進攻。
太陽落山後,三路人馬在夜色中進入預定位置。梅宸錚帶著大隊人馬埋伏在黑石鎮外的樹林裡,馬蹄包布,嘴裡銜枚。岄帶著突擊小隊守在廢料堆旁,離側出口的鐵門只有十幾步距離。黑石河邊,梅宸鎧領著幾個漁家出身計程車兵趴在河岸的蘆葦叢中,藉著水聲掩護潛伏到應急出口外。
亥時初刻,一顆訊號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升上夜空,在黑暗中炸開一朵紅色的火花。梅宸錚率領正面佯攻部隊衝向礦場正門,喊殺聲和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礦場裡的殘黨果然被正面攻勢吸引,紛紛衝出正門迎戰。就是現在——岄推開側出口的鐵門,帶著突擊隊無聲地潛入礦道。
礦道里火把還在燃燒。幾個留守的殘黨正手忙腳亂地往箱子裡塞東西,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突擊隊從背後制服。岄沿著礦道快速推進,赤練在他手中翻飛,每一刀都精準地點在敵人的手腕或腳踝上——不致命,但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礦道很窄,他的軟刀在這種狹窄空間裡正好發揮最大優勢。
礦道盡頭是一個較大的礦洞,堆滿了箱子,韓豹就在那裡。他比岄想象中更年輕,三十出頭的年紀,方臉闊口,手中握著一杆鐵槍,槍尖在火把下泛著冷光。他身後還有五六個殘黨,個個手持刀劍,擺出了死戰的架勢。
“韓豹。”岄把赤練橫在身前,“黑石河邊的應急出口已經被封了。正門外是北境軍的精銳。你的退路全斷了,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韓豹冷笑一聲,握緊了手中的鐵槍,“老子跟墨相出生入死這麼多年,早就沒想過活著離開。你們殺了墨相還不夠,還要趕盡殺絕——”
“我沒有趕盡殺絕。”岄打斷他,聲音平穩,“墨風的孫女是我送出京城的。她才七歲。你們這些人,有誰想過把她送出京城?”他往前邁了一步,“放下槍,我不殺你。放下槍,到大理寺去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朝廷有律法,罪不及妻兒。你們交代清楚,替你們自己贖罪。”
韓豹沉默了一瞬,然後猛地一抖槍桿,鐵槍直刺岄的咽喉。“贖罪?老子這輩子只信槍!”這一槍又快又狠,槍尖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岄側身避開,赤練的刀身纏住槍桿順勢一帶,鐵槍擦著他的肩膀刺入礦道牆壁。碎石四濺中,雪練的刀鋒已經劃過了韓豹握槍的手腕。韓豹手腕一麻,鐵槍脫手。赤練的刀尖同時抵在了他的咽喉。
韓豹單膝跪地,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仰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岄。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擊敗後的茫然和不甘。“你剛才說的——墨相的孫女——你真的把她送出京城了?”
“她現在在江南一戶姓沈的人家。沈家是清流世家,會善待她。”岄收回赤練,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扔給韓豹,“我說過,放下槍,不殺你。”
韓豹低頭看著那塊手帕,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示意身後的殘黨放下武器。礦道里響起一片刀劍落地的聲響。
梅宸錚的正面部隊在韓豹投降後不久就攻入了礦場。殘黨們失去了首領,又斷了退路,很快被北境軍制服。黑石河邊,梅宸鎧帶著人從應急出口摸了進來,正好撞上幾個想趁亂逃跑的殘黨,幾個回合就把人全部拿下。
礦洞裡堆滿了箱子。梅宸錚命人撬開箱蓋,火把照耀下,映出了整箱的刀劍,整箱的弩機,整箱的火銃和彈藥。還有一隻鐵箱,裡面裝著厚厚的信劄,是墨風生前與突厥人的往來密信。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日期,是墨風下獄前一個月。信上寫著——“北境軍冬季換防日期已探明,臘月初八太子大婚,正月初三動手。”如果這批密信被帶到突厥,北境軍的整個冬季防線都會暴露在突厥人的馬刀之下。
梅宸錚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胸甲內側,對身邊的親兵下令:“全部清點造冊,密信封存,明早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呈大理寺。”
岄靠在礦道口的巖壁上,看著士兵們將一箱箱兵器搬出礦場。赤練和雪練已經收回腰間,舊刀背在身後。梅宸鎧從礦道里走出來,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淺口子——是被礦道里的碎石刮的,不是刀傷。他走到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岄的側臉。
“你剛才跟韓豹說你把墨風的孫女送出京城了。你當時不是毒發了嗎?你什麼時候送的?她現在在哪裡?”
“毒發前就安排好的。江南,沈家。”
梅宸鎧沉默了一會兒。“這種事只有你會做。”
“什麼事?”
“明明是仇人,還替他送孫女。明明被誘導毒發,還堅持對孩子的諾言。明明可以不告訴韓豹,偏要說出來勸降。明明可以一刀殺了他,偏要留他一條命。明明——”梅宸鎧停下想了想,“算了,不說了。反正說不完。”
岄沒有接話。他只是靠著巖壁,看著北境夜空中漸漸散去的硝煙,胸口處的紅點輕輕搏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