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蘭庭》第 47 章[番外](1)

作者:表達欲旺盛的茶樹菇·9天前

第 47 章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妖刀的名號剛在京城地下泛起漣漪。墨風黨羽中接連死了三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死法一模一樣:後頸一點紅痕,毒從肌膚入體,不留痕跡。大理寺把這案子歸為“無痕兇案”,卷宗堆在秘庫最下層,和許多未破的懸案一起落灰。只有一個人翻過那些卷宗,還找到了其中的關聯。

梅宸。

那時候梅宸還是大理寺少卿,二十六歲,鋒芒初露卻不張揚,查案時習慣把所有線索攤在桌上,一條一條地捋,像是在解開一堆打了死結的繩子。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三個死者的身份、背景、社交關係全部梳理清楚,然後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交集——都曾在春棠苑有過隱秘的消費記錄。不是普通的尋歡作樂,是專門挑選那些身上有紋身的伶人。

梅宸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挖,挖出了一個藏在春棠苑深處的秘密交易網路。墨風黨羽利用春棠苑作為情報交換的據點,而紋身——尤其是有花的紋身——是這個網路中的某種標記。他在調查中數次瞥見一個身影。那身影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消失。有時是在春棠苑後巷的陰影裡,有時是在醉月樓的雅間紗簾後面,有時是在某個剛死過人的宅子附近,手裡提著一壺剛打的黃酒,像個只是恰好路過的閒人。

梅宸沒有聲張。他按兵不動,繼續觀察,直到某天夜裡在黑市的拍賣會上,他親眼看到那個人站上了拍賣臺。

拍賣會不是什麼正經場合,來這裡的人非富即貴,拍的不是字畫古董,是人。那夜壓軸的拍品是一個身上有百花圖的、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伶人——拍賣會的主持者把這幅圖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百朵花隨體溫綻放,極寒極熱間各有風姿。

臺下那些目光,梅宸這輩子都忘不了。有的黏膩,有的貪婪,有的帶著一種把活人當物件把玩的輕慢。而那些目光的中心,那個穿著半透黑紗的少年,正赤足站在鋪了紅氈的臺子上,背對著滿堂燭火,任由上百朵緋紅的花從後頸開到腰際。他的臉上掛著朦朧的面紗,姿態是懶洋洋的,眼神是漫不經心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無聊的遊戲。他就是妖刀。

梅宸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拍賣臺上。但他知道今晚來競拍的人裡有一個墨風的重要黨羽,此人好色成性,尤其痴迷刺青,手底下已經糟蹋過好幾個有紋身的伶人。妖刀的目標顯然就是這個男人——他想用自己作為誘餌,在交易完成後伺機動手。至於這誘餌的代價是什麼,他似乎壓根沒有考慮過。

梅宸把自己所有的積蓄和一塊家傳玉佩壓了上去,用一個讓全場譁然的價格,把那個人從拍賣臺上截了下來。廂房裡燭火搖曳,紗簾低垂,被截下來的人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黑紗半褪,背後的百花圖還在緩緩收攏,從灼灼的緋紅褪成含苞的灰黑。他看著推門而入的梅宸,嘴角浮起一絲譏誚。

“梅大人好大的手筆,把我從拍賣臺上截下來——怎麼,想當我的第一個恩客?”

“把衣服穿好。”

“衣服穿好怎麼看花?”那人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惡意的捉弄,“你花那麼多銀子,不就是想看看這幅圖嗎?仔細看看——這是名家的手藝,每一朵花都不一樣。你看這一朵,刺在後心,針刺最深,因為那裡最疼。”他站起來,赤足踩著地毯走到梅宸面前,抬起手指勾住梅宸的衣襟邊緣,力道極輕極緩,指腹隔著衣料在梅宸胸口輕輕畫了一個圈,“梅大人,你查我查了這麼久,查到什麼了?嗯?”

他抬頭看著梅宸,呼吸很近,近到梅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苦香和桂花酒微甜的餘韻。他的嘴唇很紅,襯著蒼白得過分的臉,說了一句無聲的話——不是用聲音,是用口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今晚留下來。

梅宸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把那隻在他胸口作亂的手拿下來。力道不重,但很穩。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岄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岄肩上,把衣襟攏好,把敞開的領口合上,遮住了鎖骨下方那片正在緩緩收攏的花瓣。他的手指從衣領邊緣滑過時,極輕極緩,像是在合上一本不該被隨意翻閱的書。

“第一,你今晚要殺的人已經不在京城了。他天黑前收到一封密信,倉皇出城,我派人跟了他很久,確認他不會再回來。你不需要再拿自己當誘餌。第二,”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案卷事實,“你的身價是這些。以後你不需要再站上拍賣臺,這疊銀票夠你把拍賣會的關係清乾淨。第三,你問我想怎麼樣——我想讓你把衣服穿好。不是因為這具身體不好看,是因為太好看了。好看的東西不該被那些人用那種眼光糟蹋。”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把軟榻上那條薄毯拿起來疊好,放在岄手邊,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身後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那個人已經走了,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軟榻方向傳來。

“你查了多久。”

“從第一具屍體開始。”梅宸沒有回頭,“你在你殺的那些人身邊都留了記號,手法乾淨利落,但有一個問題——你從不傷害無辜。你的刀只落在該死的人身上。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你不是兇手。你是執刑人。”

他推開門。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廂房裡的燭火猛地一晃。他跨過門檻,沒有回頭,但岄看到他的背影在燭光裡晃了一下。

那一夜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岄都沒有在拍賣會出現過。他沒有用那疊銀票去清什麼關係——這些關係不是用銀子能清的,梅宸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那疊銀票的真正用途是讓他在醉月樓重新開始。岄用那筆錢做了“緋”的第一套行頭,剩下的給了莫歡,讓莫歡把醉月樓的茶室重新裝修了一遍。

他沒有跟梅宸說過謝謝,但也沒有再站上任何拍賣臺。有一天晚上梅宸來醉月樓喝茶,發現臺上的“緋”換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袍子。料子是雲錦,領口收得很緊,袖口也是窄的,遮住了所有不該被人看到的痕跡。他站在紗簾後面看著臺上那個彈琵琶的人,發現那件袍子的顏色和他那天夜裡披在岄肩上的那件外袍——一模一樣。

他想他大概是做對了一件事,而那件月白袍子底下遮住的不只是百花圖,還有那個人的驕傲和自尊。

後來岄再也沒有把百花圖以勾引的意味亮給任何人看,而那個教他穿衣服的人,早已在多年前的暗巷裡死於墨風之手,沒能親眼看到他穿著新的月白袍子,站在桂花樹下,對三個人說:“我是男人。”然後他們說:“男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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