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後來,岄和梅宸成為了茶友、酒友,又成為了互通底細的盟友。結盟的事是在醉月樓後巷的一間茶室裡敲定的,沒有紙筆,沒有契書,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
梅宸把一份墨風黨羽在軍中的安插名單攤在桌上,岄看完,沉默了片刻,“大理寺查不到這些。”
“大理寺有墨風的人,我用的是梅家的渠道。但我一個人能力有限,你在暗,我在明,我們兩人聯手,才能把這條線連根拔起。”
“條件是什麼?”
“沒有條件。”
“沒有條件的結盟不可靠。”岄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近日要再殺一個人,你不能礙我的事——崔九。”
梅宸微微一頓,“成交。”梅宸沒有問岄和崔九之間有什麼仇,也沒有問岄為什麼對墨風黨羽的恨意如此之深。他只是把名單收好,站起來理了理官袍的袖口,“天色不早了,我回大理寺一趟。”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梅宸加了一句——“黑市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以後不會再有人來醉月樓找‘緋’的麻煩。”
岄坐在茶桌旁,手裡端著半盞涼透的茶。他本應高興,和一個大理寺少卿、梅家未來的家主結盟,意味著他不再孤軍奮戰。那份名單上的名字他追查了許久,有幾個藏得極深,梅宸查到的恰好是他沒查到的。
但岄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不是因為不信任,恰恰相反,是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人已經信任到了危險的程度。信任到會不自覺地觀察他端起茶盞時手指的弧度,信任到會記住他袖口沾了硃砂的位置,信任到會在他說“成交”時,注意到他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嘆息。
岄在空無一人的茶室裡坐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做了一個決定:他需要用一種比名單更牢固的東西把梅宸綁在自己身邊。不是信任,信任可以被背叛,但羈絆不會。他擁有的籌碼不多,其中最有效的那個,他一直當成武器來用。他太清楚如何讓一個男人移不開眼睛,太清楚如何讓自己從一個危險的盟友變成一個無法被拋棄的人。
岄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夜翻進梅宸的書房的。
那夜沒有風,庭院裡的槐樹葉子紋絲不動,連蟬都熱得忘了叫。梅宸正在燈下翻看一份案卷,聽見窗欞輕響,抬頭便看見岄站在書房中央。他今晚沒有穿夜行衣,只穿了一件薄得近乎透明的月白夏衫,衣料被汗浸得微潮,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腹和肩背的輪廓。長髮沒有束,散在肩後,髮尾沾了汗,黏在鎖骨旁那幾朵從衣領邊緣探出來的黑色花瓣上。他的臉比平時更白,嘴唇卻比平時更紅,紅得不正常,像是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那一處,那是熱毒作祟的痕跡。他扶著書案邊緣,指尖微微發顫,指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紫,那是寒毒入骨的痕跡。
“我的毒發作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剋制,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情,“白天追一個墨風黨羽時動了太多內力。現在熱毒滯在督脈,沒有寒毒制衡,再過半個時辰就會燒到心脈。”
梅宸已經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岄沒有躲,只是在梅宸的指尖觸到皮膚時微微閉了一下眼睛——他的額頭燙得像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梅宸轉身去拿銀針和藥酒,卻被岄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心也是滾燙的,手指卻因為寒毒在血脈深處翻湧而不住地顫抖。
“別用銀針。銀針只能封穴,不能疏導。”他抬起眼睛看著梅宸,琥珀色的瞳仁被高熱燒得幾乎透明,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水光,“有一個方法能疏導。你知不知道我在春棠苑待過,我們這種人,學的第一種本事就是怎麼疏導熱毒。它能把經脈中的火氣引出來,讓熱毒找到出口。”
他說完這些便鬆開了梅宸的手腕,退後一步,靠在書案邊,微微仰起頭。夏衫的領口敞開了些,露出鎖骨下方更多的黑色花瓣,那些花在高溫下開始緩緩綻放,從含苞的灰黑褪成半開的暗紅,像是被火焰灼燒的玫瑰。他仰頭看著梅宸,姿態不設防,喉結微凸,頸側的血管在滾燙的皮膚下輕輕跳動。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這句話是真的。他沒有說“我需要你”,也沒有說“求你幫我”,這不是謊言,是最鋒利的武器。
梅宸伸出手,把岄從書案邊扶起來。他的動作很穩,手沒有抖,但他的眉間有一道從未有過的掙扎——不是想要佔有,是不捨得讓這個人用這種方式來交換任何東西。
他把岄扶到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涼茶讓他喝了幾口,然後解開岄夏衫的後領。百花圖已經開了大半,花瓣沿著脊椎兩側鋪開,從後頸到腰際,緋紅如血。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岄後頸的風池穴穩穩地撚入。岄的身體顫了一下,然後是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都刺入熱毒淤積的穴位,用強刺激將滯留的毒氣逼回經絡。
“這套針法雖然不能根治,但能暫時壓制熱毒。”他的聲音在岄頭頂響起,依舊是那種平穩的語調,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換我的幫助。不管你是盟友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幫你。”
岄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散開的長髮遮住了側臉,把手指放在唇邊咬住,肩膀輕輕顫抖。梅宸把最後一根銀針撚入,然後將手按在岄的肩膀上——隔著紗布,隔著夏衫,隔著那道舊傷的疤痕,他把手心覆在岄滾燙的皮膚上,低下頭,隔著衣料和紗布,把唇落在岄後肩那道舊傷上。
他沒有抬頭,就著這個姿勢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說給傷口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以後不要這樣了。”
窗外的槐樹忽然被夜風吹動,葉子沙沙地響成一片。岄沒有回答。但在銀針起出之後、他站起來披上梅宸遞來的外袍時,梅宸看到他眼角有一道極淺的紅痕——不知道是熱毒灼燒留下的,還是別的什麼。
後來,墨風在梅宸把證據呈遞御前之前佈下了殺局。那一夜沒有月亮,梅宸在暗巷中身中七刀,等岄趕到時已經太遲了。岄抱著他在那條暗巷裡坐了一整夜,血浸透了那件舊道袍的前襟,把袖口重新染成了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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